陈野把百叶窗的缝隙合拢。他往后退了半步,把后腰那根甩棍抽了出来,攥在手里。
楼下那几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轿车连发动机都没熄火。排气管在一楼的阴影里冒着细碎的白烟。陈野靠在窗户旁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没有摔车门的动静,也没有密集的脚步声冲上楼梯间。那几辆车就像是几块大黑铁疙瘩,硬生生地塞在西瓦弄窄小的巷子里。
卖炒饭的小贩一开始还吓得躲在墙根不敢动弹,这会儿看车里一直没人下来,胆子也大了起来,推着小推车绕过带头那辆轿车的车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陈野攥着甩棍的手稍微松了松。这情况太不对劲了。
按理说周万雄手底下的那些打手,平时办起事来都是横冲直撞的做派。既然都已经把车开到他这栋出租屋的楼底下了,怎么可能连个面都不露。难道他们只是来盯梢的?
陈野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天盛集团的股票今天砸得一塌糊涂,叶思远刚死没几天,周万雄和叶明光现在肯定急得要吃人。他们既然顺着线索查到了西瓦弄这个区域,就绝对不可能只派几辆车来摆架子。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根本不知道陈野到底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具体躲在哪一栋楼的哪一个房间里。
陈野平时送外卖把防护做得很严密。头盔、口罩、冰丝防晒袖套,一年四季都捂得很严实。监控探头拍到的永远只是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模糊身影。西瓦弄这片城中村少说住了好几千号人,光是跑外卖的骑手就有上百个。周万雄的人就算再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大白天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挨家挨户地破门抓人。真要是闹出大动静,市局的赵立东绝对会借题发挥。
就在陈野琢磨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的时候,他放在裤兜里的那台备用手机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这台机子是他刚刚才从帆布旅行包里拿出来的,插着他用来跑单接活的那个实名注册的电话卡。
陈野把甩棍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外卖骑手软件推送的后台消息。不是派单,是客服通知。
陈野点开那个黄色的小图标。界面刚弹出来,就是一连串刺耳的提示音。
叮咚,叮咚,声音接连不断。这声音在平时对外卖员来说简直就是催命符。但在现在的陈野听来,却像是在敲警钟。
他划开历史订单列表。红色的违规记录像瀑布一样往下刷屏。
第一条是昨天中午送往滨江一号的一份沙拉。顾客投诉内容写得很难听,说骑手态度恶劣,把汤汁洒了还骂人。
第二条是前天晚上送去云顶区旁边高档公寓的日料。理由是餐品变质,骑手故意在路上拖延时间导致食物损坏。
陈野一条一条地往下滑。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平稳。
短短几分钟内,后台冒出了整整三十七条差评。这些订单的时间跨度拉得很长,最远的一单甚至是一个月前送的。而且这些差评的来源非常集中,全都在云顶区以及周边那几个非富即贵的高档小区。
更要命的是,这些差评全被平台系统判定为高危恶意违规。
平台有平台的霸王条款。一旦顾客勾选了比如骑手带有攻击性倾向或者存在骚扰行为这种选项,系统根本不会去核实监控录像,也不会去听取骑手的辩解,直接就是一刀切的重罚。对于平台那些写代码的程序员来说,顾客是给他们发工资的上帝,而骑手只是可以随便替换的耗材。只要顾客不高兴,错的永远是骑手。
三十七条高危差评集中爆发。陈野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着扣款数字的红框,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网络围剿。
周万雄根本不需要让那些拿刀的打手上楼来抓人。他动用了更高级的资本力量。以周万雄在云顶区的人脉,他只需要打几个电话,买通那些高档小区的物业管家,就能让他们拿着业主的手机在后台疯狂点差评。或者干脆就是叶明光花钱雇了一批水军,针对陈野的历史轨迹进行了精准打击。
他们这是在切断陈野的手脚。
果不其然,手机屏幕卡顿了一下。原本显示着江城地图和热点接单区域的骑手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色的弹窗。
上面写着一行加粗的红字。
尊敬的骑手,系统检测到您的账号存在大量高危违规行为,引发严重客诉,为保障用户安全,您的账号已被暂时冻结,请您在二十四小时内前往站点配合调查。
弹窗下面只有一个我知道了的按钮,灰不溜秋的。
陈野点了一下那个按钮。界面回到了个人中心,最上面的状态栏变成了显眼的冻结中。接单的开关彻底变成了灰色,怎么点都没反应。
陈野被平台踢下线了。
他失去了一个外卖员的合法身份。在这个被数据和算法包裹的城市里,外卖员之所以能大摇大摆地进出各种小区和写字楼,是因为他们身上那层黄色的制服和手机里的接单界面。那是他们在城市里穿梭的通行证。
现在这张通行证被周万雄撕了个稀巴烂。
陈野走到床边,把甩棍扔在床单上,自己坐了下来。
他全明白了。楼下那几辆车只是一个用来施压的笼子。周万雄用平台规则把门给锁死了。
如果陈野现在穿着这身黄皮背着包走下楼,他没有正在配送的订单作为掩护。街角的交警只要看他一眼,就能从他没有工作状态的手机后台查出问题。更别说他平时常去的那些小区,保安只要扫一下他那被冻结的骑手码,就会像赶狗一样把他赶出去。
他成了一个没法见光的黑户,被硬生生困在了这个出租屋里。
周万雄在逼他犯错。一个人如果断了生计,又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封号,第一反应肯定是暴跳如雷。要么在软件里疯狂找客服申诉,要么直接打电话给站长骂街。只要陈野一动,他用来掩护的这个实名身份的后台数据就会在平台上产生极其活跃的交互轨迹。
周万雄手底下的安全团队绝对正盯着外卖平台的底层数据。只要陈野有任何申诉动作,他的精准物理定位就会暴露无遗。到时候,楼下那些车里的人就会直接扑上来。
这是一步阳谋,光明正大地拿钱砸出来的局。对方就差拿个大喇叭在楼下喊话了。我不抓你,我饿死你,我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这招够狠,也够稳。
以前在警校的时候,陈野学过很多追踪和反追踪的战术。他很清楚,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静制动。对方越是想让你出牌,你就越要把牌捏死在手里。
陈野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枕头上。他摸了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黄外套。
这身衣服他穿了大半年,替他还清了高利贷,也帮他把江城这盘死棋下活了。他早就不指望靠跑单那几块钱活命了。他海外账户里刚洗出来的那些钱,够他把这家外卖平台江城分公司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周万雄以为封了一个账号,就能把陈野困死在这个八百块的城中村里。这帮高高在上的资本大鳄,根本不懂底层社会的运行逻辑。
外卖系统再厉害,也是人写出来的。只要是人写的规则,就一定有空子可以钻。陈野不仅懂刑侦,他还是个把西瓦弄这种三不管地带摸得透透的地头蛇。
他脑子里那张庞大的江城三维地图已经开始转动。
楼下那四个出口虽然被车堵死了,但西瓦弄的房子都是违章加盖的。三楼东侧那家的防盗窗年久失修,可以当落脚点,四楼李大爷家常年搭着晾衣架,能直接翻到隔壁那栋楼的楼顶。再往下走两条巷子,有个连着下水道的废弃防空洞,只要不怕脏,爬进去走个十分钟,就能直接出现在两条街开外的农贸市场后门。
车堵得住路,但堵不住人。
陈野伸手把旅行包拉扯过来,确认里面的现金和假证件都包得严严实实。他不需要申诉,也不需要在这个废号上浪费时间。这个身份既然已经被周万雄盯上了,那就直接当个饵扔掉算了。
他要做的,是在对方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然后再给他们来一记更狠的闷棍。
陈野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灰色的冻结提示弹窗。他用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直接把外卖骑手的软件从后台给划掉清理了。
看着手机上账号已冻结的红色提示,陈野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想在系统里玩死我?你找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