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抓起床上那台显示被封禁的手机,直接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带定位的烫手山芋。他转头拉开旅行包的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现金和两张别人名字的身份证,随后把包斜挎在胸前。后腰的甩棍贴着脊背,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黑色轿车停得四平八稳,里面的人很有耐心。陈野没走正门,他太清楚这种外松内紧的布控手法了。楼梯口、巷子两头肯定都有眼睛。只要他推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马上就会被按死在走廊里。
陈野轻手轻脚地翻出后窗。他双手抓住三楼东侧那户人家的防盗窗铁栏杆。这户人家常年在外面打工,窗户底下的膨胀螺丝早就不吃力了。陈野把全部重量压在手腕上,身子一荡,脚尖精准地踩住二楼空调外机边缘。接着他腰部发力,往上一蹿,单手攀住了四楼李大爷家的铁质晾衣架。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陈野翻上楼顶,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西瓦弄的违章建筑连成一片,楼与楼之间的间距不到半米。陈野踩着铺满沥青的屋顶,脚步轻巧地跨过一道道缝隙。他避开有监控探头的主路方向,一直走到街尾那栋拆了一半的破楼。
顺着一根粗壮的排水管滑到地面,陈野钻进了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胡同。他扒开几块发霉的木板,露出一个齐腰高的铁栅栏。这是个连着城市地下管网的废弃防空洞通风口。陈野钻了进去。
地下通道里全是积水和生活垃圾发酵的味道。陈野没开手电筒,完全靠着记忆和微弱的通风口光线往前走。他每走一步都很稳,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玻璃和易拉罐。大约走了十分钟,他推开一扇嘎吱作响的铁门,重新回到了地面。
这里是两条街之外的农贸市场后门。到处都是烂菜叶子和杀鱼留下的腥水。陈野走到市场角落一个破旧的储物柜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了最底下的柜门。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陈野把袋子拽出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黄外套。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件同样是黄色的外卖服换上。这件衣服更破,袖口磨出了毛边,背后的平台logo都掉色了。他又戴上一个满是划痕的劣质头盔,最后把一个灰扑扑的口罩挂在耳朵上。
袋子最底下压着一部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旧安卓手机,旁边是一把电动车钥匙。
陈野按住电源键,旧手机亮了起来。他点开外卖平台的骑手版,界面自动登录了一个账号。
系统提示音响了一下。
【欢迎您,骑手王宝柱。】
陈野看着这个名字。王宝柱是互助群里的一个老大哥,上个月因为跑单摔断了腿,老家又出了点急事,彻底干不下去回乡下了。陈野当时给了他五百块钱,买下了这个实名认证账号的使用权和他的电瓶车。王宝柱人现在在几千公里外的农村种地,这个账号在平台的大数据里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劳动力。
陈野把旧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走到车棚里找到了那辆破旧的爱玛电动车。插上钥匙拧开,仪表盘上只有两格电。他跨上车,点击了手机屏幕上的接单按钮。
他需要在这个被封禁的四十八小时里,变成一个绝对透明的幽灵。
为什么不找宋文报警?陈野心里跟明镜一样。周万雄既然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封街堵人,在市局内部肯定有眼睛盯着。宋文是个按规矩办事的警察,只要陈野一露面,宋文就算想保他,也得走流程做笔录。只要在系统里留下一点痕迹,周万雄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至于老王那个片区警长,陈野更不想牵连他。老王级别太低,根本扛不住天盛集团这种庞然大物的压力。他现在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和这身毫不起眼的旧衣服。
“叮咚,您有新的外卖订单。”
旧手机发出一声略带沙哑的提示音。这声音现在听在陈野耳朵里,是最安全的掩护。
订单是从农贸市场旁边一家卤菜店送到云顶区外围写字楼的。陈野骑着车去拿了卤肉,放进后座保温箱里。他拧动把手,破旧的电动车发出嗡嗡的杂音,汇入了江城晚高峰的车流中。
一路上,陈野敏锐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在经过两个主干道十字路口时,他注意到平时只查酒驾的交警旁边,多了几个穿着便装、眼神四处乱瞟的人。他们手里拿着照片,挨个扫视着路过的外卖员。
陈野没有减速,也没有躲闪。他微微佝偻着背,学着王宝柱平时那种疲惫的骑车姿态,从那几个便衣面前晃了过去。对方只是看了一眼他破旧的衣服和完全不符的身高体态,就把目光移开了。
周万雄的能量确实很大,能在半天时间里铺开这么大的一张网。但他们的网眼太粗了,全靠大数据定位和表面的物理特征来抓人。当陈野主动切断了代表自己身份的数据线,他就成了一滴融入大海的水。
到了写字楼下。这栋楼的一到三层都是天盛集团旗下的投资公司。陈野提着那袋卤肉走进大堂。
大堂的真皮沙发上坐着四个壮汉,全都是板寸头,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他们坐姿紧绷,眼睛盯着每一扇电梯门。
陈野走到前台,把外卖放在桌子上。前台的女孩正在玩手机,连头都没抬。
陈野转过身往大门走。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耳朵竖了起来。
其中一个壮汉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陈野听得清清楚楚。
“老板,各个路口都守着了。西瓦弄那边也没人出来。那小子肯定还在出租屋里躲着。要不要晚上带几个兄弟冲上去把他绑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野听不见。但那个壮汉连连点头,回了一句。
“明白了老板。饿他两天,只要他敢露头买吃的,立马摁住。叶总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平台只要有异常申诉,十分钟内就能定位到具体的基站。”
陈野面无表情地走出大门。果然跟他猜的一模一样。周万雄这是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想用饥饿和恐惧来摧垮他的心理防线,逼他在慌乱中犯错。
可惜他们连老鼠到底在哪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野就用王宝柱的身份在江城各个区域跑单。他专门挑那些能接触到天盛集团产业外围的单子接。一单接一单,他像一个勤奋的蚂蚁,在这个城市的血管里穿梭。
晚上九点多。陈野送完了一单烧烤。他在路边的一个小卖部花两块钱买了一瓶矿泉水。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今天晚上赚了八十多块钱。不仅够吃饭,还能给这辆破车充个电。陈野看着手机屏幕上可怜的余额,心情却出奇的平静。
他决定回西瓦弄去看看。
陈野跨上电瓶车,慢悠悠地朝着老城区的方向骑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西瓦弄外围的街道。陈野把车速降到最低。这会儿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卖炒饭和炸串的摊子也早就收了。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那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还像死狗一样停在路边。
车里的烟头一明一灭,证明里面的人还没睡着。
陈野骑着车进了巷子。二楼楼梯口的声控灯坏了,但他能闻到从楼道里飘出来的一股劣质香烟的味道。很明显,周万雄的人已经摸到了他家门外,就等着他受不了推门出来。
陈野的电瓶车发出一阵难听的零件摩擦声,慢吞吞地经过打头的那辆黑色轿车。这车停得歪七扭八,把本来就窄的路堵了一大半。
陈野看准了距离,在车窗旁边擦过去的瞬间,他抬起左手,友好地按了一下车把手上的喇叭按钮。
刺耳的滴滴声在安静的巷子里突然炸响。
副驾驶的车窗玻璃马上降下来一半。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全是纹身的男人探出半个脑袋,凶神恶煞地盯着陈野。
“瞎了你的狗眼?按什么喇叭!赶紧滚远点!”男人张嘴就是一顿骂。
陈野把背缩得更紧了,他连头都没回,装出一副怕惹事的底层打工人模样,两条腿在地上划拉着,加快速度往前骑。
“真他妈晦气,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吵老子。”男人嘟囔了一句,把车窗重新升了上去,继续死死盯着陈野那间空无一人的出租屋窗户。
陈野骑出巷口,融入了外面大街的车流中。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黑车,面罩下的脸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车里的人耗费着精力,布下天罗地网,却毫无察觉地放走了他们要找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