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电动车,顺着江城老城区的环城路一直往西开。夜风很凉,吹得他破旧的外套鼓了起来。他把车停在一个城中村角落的二十四小时自助台球室楼下。这种地方连个像样的门脸都没有,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在里面混,最适合藏身。
他在街边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两桶泡面,要了一瓶矿泉水,找了个堆满杂物的包厢窝了一宿。
天亮的时候,陈野按时打开了外卖平台的接单软件。他现在就是王宝柱,一个老实巴交为了几块钱能跑断腿的底层骑手。上午十点多,他正提着两杯奶茶往一栋写字楼里送,放在内侧口袋里的那部旧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这是他给核心情报节点留的单线联系通道。平时根本不会响,除非遇到了天大的事。
陈野把奶茶交到顾客手里,走到写字楼外面的树荫下,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自己,这才掏出那部屏幕碎角的旧手机。
屏幕上是胡麻子发来的一长串语音。这小子平时说话油嘴滑舌,现在嗓音都劈叉了,听起来急得不行。
“野哥,出大麻烦了!今天早上我刚准备上线跑早高峰,平台直接给我弹了个永久封号!理由说我涉及什么跨区域恶意刷单,还要追究法律责任。这他妈不是扯淡吗?我这大半年都在东区转悠,哪来的跨区?”
语音停顿了两秒,接着又发来第二条,背景里全是嘈杂的汽车喇叭声。
“还有个事不对劲。我感觉有人在盯我。我刚才下楼买烟,楼下那辆破面包车里坐着好几个生面孔。我多看了他们一眼,有个人直接开门要下来。我连家都没敢回,现在躲在网吧的男厕所里给你发消息。这帮人是要往死里弄咱们啊!”
陈野靠在树干上,快速敲了几个字回过去:“找个没监控的小旅馆躲好,别露头,等我消息。”
把手机揣回兜里,陈野的脑子转得飞快。周万雄这是见网络端困不住他,开始动手剪他的羽翼了。胡麻子是明面上最活跃的情报贩子,被盯上也是迟早的事。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跨上电动车,旧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纯文字信息,发件人是个乱码账号,来自仓储区那边的物流网络。
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大飞出事了。
大飞是陈野在物流中枢“蜂巢”里发展出来的头号干将。这小子干活卖力,脑子也灵光,手底下管着十几个跑大件货的兄弟。江城大大小小的违禁品流通路径,大飞摸得一清二楚。
消息详细说明了情况。大飞早上骑着电动三轮车去转运站拉货,刚过一个红绿灯路口,一辆泥头车闯红灯直接撞了过来。三轮车连带上面的货物全都被碾成了废铁。泥头车司机连刹车都没踩就跑了,车上连个牌照都没挂。
大飞命大,路人把他从车架子里抠出来的时候还有气,但是右腿大腿骨直接粉碎性骨折,肋骨也断了三根,这会儿刚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手术室推出来。
陈野把旧手机捏在掌心里,塑料外壳发出嘎吱的轻响。
周万雄这招用得很绝。这是赤裸裸的物理施压。你陈野躲着不出来是吧?那我就把你那些跑腿的兄弟一个个废掉。先是平台封号断生计,接着就是制造车祸见血。在江城这种地方,找个不认字的替罪羊开一辆无牌泥头车撞个人,对于天盛集团来说比吃顿饭还容易。
陈野重新跨上电动车,在软件里接了一单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附近的盒饭。
中午十二点,医院门口被来看病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陈野提着盒饭,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低着头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他穿着王宝柱那身破破烂烂的外卖服,脸上戴着口罩,劣质头盔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在满是病患和焦急家属的电梯里,没人会多看一个外卖员一眼。这个身份现在是他最完美的保护色。
大飞在骨科八病区。
陈野顺着楼层指示牌,步子走得很稳,完全看不出半点异样。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在护士站旁边的公告板前停下,假装核对订单信息,实则看了一眼床位表,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通道尽头大飞的病房。
病房门半开着。陈野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外的墙边,借着半扇玻璃窗往里看。
大飞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粗糙的打印纸,右腿高高地吊起,打满了厚重的石膏。旁边的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大飞的老婆坐在床沿边上,手里攥着个毛巾,捂着嘴一直哭。几个亲戚站在床尾,唉声叹气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野站在走廊边,视线越过病床,落在走廊转角处的休息区。
长椅上坐着两个男人。这两个人没穿病号服,穿着廉价的黑夹克,脚上踩着不合时宜的皮鞋。其中一个嘴里嚼着槟榔,眼神时不时往大飞的病房这边瞟,另一个在低头玩手机。
这绝对不是肇事者的家属,更不可能是好心看望的病友。这种带着凶悍底色的地痞流氓,陈野以前在西瓦弄收债的时候见得太多了。
周万雄的人不仅撞了人,还要派人跑到医院里守着。这明摆着是把大飞当成了挂在树上的靶子,用来警告陈野。
退出,或者死。
这就是江城这些大老板的行事逻辑。只要你挡了他们的路,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身边的人活不下去。
陈野收回目光,眼神极度冰冷。他没有冲动地走上前去挑衅那两个混混,现在还不是撕破脸肉搏的时候。
他提着那份根本没有顾客的盒饭,转身走向消防通道。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只有淡淡的烟味,一个人都没有。
陈野靠在水泥墙上,掏出那部旧手机。他登录了一个多层加密的海外资金账户,直接给大飞老婆的私人银行卡里转了五十万过去。这笔钱足够大飞治病,也够他们一家应付眼前的麻烦。
随后,他又给胡麻子打了一笔安家费,附言只有几个字。
“好好躲着,剩下的交给我。”
处理完这些,陈野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是一串没有实名认证的虚拟网络电话号码。
他早就知道周万雄会从平台内部动手脚。天盛集团能够这么快在后台精准封掉胡麻子的号,甚至直接冻结他手底下那些骑手的权限,说明他们早就买通了外卖平台江城分公司的高层领导。
但是高层只管发号施令,真正握着系统底层权限的,是那些每天在电脑前写代码、拿着死工资的技术中层。陈野在拿到那笔做空天盛集团的巨额资金后,早就花大价钱把平台内部的一个技术主管喂饱了。那个人平时不出声,但手里攥着整个江城外卖系统的数据后门。
陈野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两声后,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陈野看着防火门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亮光,嗓音没有任何起伏。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