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接着是一个男人压低了的干涩嗓音。

“陈哥，你可算联系我了。你不知道现在公司里什么情况，我这两天连觉都没睡踏实。”

说话的人叫梁辉，是江城外卖平台分公司技术部的一个主管。陈野之前赚到钱后，通过一些地下渠道搭上了这条线，每个月给梁辉的海外账户打一笔丰厚的“咨询费”。

陈野靠在医院楼梯间的水泥墙上，听着外面的喧闹，语气很平稳：“江城这边的张副总亲自下的命令？”

“可不是嘛！”梁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怨气，“昨天一大早，张副总直接带着几个不认识的人进了机房。他拿着一份名单，要求我们把上面的人全部在后台做永久封禁处理。你的账号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那个叫胡麻子的，还有一堆仓储区那边的骑手账号。这根本就不合规矩，哪有不经过风控部门审核直接拔网线的？”

“你照做了？”陈野问。

“我敢不做吗？他可是分公司的二把手，手里捏着我们的绩效和饭碗。”梁辉倒苦水，“张总当时那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说是这些人严重违规，损害公司形象。我顶着压力问了一句要不要走个流程，被他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陈野很清楚周万雄的手段。天盛集团在江城根深蒂固，买通一个外卖平台的分公司副总也就是一顿饭、一个信封的事。周万雄这是想从系统底层把陈野的社会身份彻底抹杀，让他变成一个寸步难行的瞎子。

“老梁，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道理。”陈野对着电话说，“张总收了别人的好处，帮着外面的大老板干脏活，出了事他拍拍屁股就能去别的公司当高管。你呢？你一个技术主管，在后台留下了违规操作的日志。要是总部查下来，你就是那个顶雷背锅的临时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梁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陈哥，那你说怎么办？我现在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梁辉的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求教的意味。

“用平台的规则打败张总的行政命令。”陈野条理清晰地抛出自己的计划，“我的账号之所以被冻结审核，是因为短时间内收到了三十七条来自云顶区的高危恶意差评。你现在去后台把这三十七个下单用户的底层数据调出来，仔细看看里面的猫腻。”

梁辉那边立刻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过了大概两分钟，梁辉“咦”了一声，声音变得惊讶起来。

“这数据不对劲啊！这三十七个账号虽然注册信息都不一样，绑定的手机号也是天南海北的，但他们下单时的网络环境极度一致。MAC地址全是指向同一个云服务商的虚拟主机。而且他们下单的时间间隔几乎是精确到毫秒的，这绝对不是活人操作，是典型的批量肉鸡刷单！”

“你再看看他们的配送轨迹。”陈野提醒他。

“我靠，绝了。这帮人连做戏都懒得做全套。有几个单子系统刚分配给你，骑手端还没确认到店，用户端就已经点了确认收货然后秒给差评。这在我们的风控逻辑里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梁辉越说越有底气，作为一个技术人员，他最烦这种粗制滥造的假数据把他们的系统当猴耍。

陈野顺势把话推到关键点：“这种针对单个骑手的恶劣攻击，而且动用了大量的虚拟服务器资源，已经严重触犯了外卖平台总部的安全红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异常数据打包，越过江城分公司的张总，直接以‘遭遇大规模黑产攻击’的名义上报给北京总部的安全中心。”

梁辉有点犹豫：“越级上报可是职场大忌啊。要是张总查出来是我干的，我在江城分公司就混不下去了。”

“他马上自顾不暇了，没空管你。”陈野的声音冷硬了几分，“总部一旦接收到这种级别的黑产攻击警报，系统会自动接管江城这边的风控权限。按照总部的算法逻辑，遭受攻击的骑手会被判定为受害目标，账号会自动进入白名单解封。张总就算想拦，他也拔不掉北京总部的网线。到时候总部派审计团队下来查内部腐败，你不仅没责任，还是个发现漏洞的功臣。拿着我给你的钱，加上总部的奖金，你就算辞职也够潇洒好几年了。”

利益和恐惧的双重加持下，梁辉终于下定了决心。

“行！陈哥，我信你一回。我这就把数据包整理好发给总部。这帮孙子搞得这么糙，总部的AI算法一扫就能判定是恶意攻击。”

“等等，还有一件事。”陈野叫住他，“你把那几个云服务器的真实IP地址，还有他们用来购买云服务绑定的付款账户信息剥离出来，发到我的备用邮箱里。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键盘后面搞鬼。”

“没问题，给我五分钟。”梁辉答应得很痛快。现在他和陈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帮陈野就是帮他自己。

陈野挂断电话，把那部旧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他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顺着人流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大飞躺在病床上的惨状还在陈野的脑子里晃悠。周万雄这一手玩得太脏，平台封号只是前菜，泥头车撞人才是真正的警告。如果不把这只伸出来的黑手直接剁掉，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兄弟遭殃。

陈野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绕了几个大圈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上来，这才朝着西瓦弄的方向开去。

回到西瓦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陈野没走正门，他把电动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废品收购站旁边，给老板扔了包烟，让老板帮着看一会儿车。

他顺着昨天晚上出来的路线，钻进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通风口，在满是污水的地下通道里摸黑走了十几分钟。顺着排水管爬上楼顶，踩着那些错落有致的违章建筑屋顶，陈野悄无声息地摸回了自己出租屋的后窗。

防盗窗的铁栏杆有一根是活动的，这是他早就留好的后路。陈野钻进屋子，把窗户重新卡死，拉上厚重的窗帘。

屋子里有点闷热。陈野没开灯，走到电脑桌前坐下。他打开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连上了一个不需要实名认证的便携式随身WiFi。

登录备用邮箱，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梁辉发来的加密邮件。

陈野下载附件，解压后是一份详细的数据表格。上面罗列了那三十七个恶意差评背后的真实网络节点。经过梁辉的技术反编译，那些隐藏在层层代理服务器后面的真实IP暴漏无遗。

陈野把这几个IP地址复制下来，打开一个黑客论坛常用的反向查询工具进行追踪。

数据在屏幕上快速滚动。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江城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

陈野又根据梁辉提供的付款账户信息，进入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进行交叉比对。十分钟后，一家名为“星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资料出现在屏幕上。

这家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法人代表叫刘强。陈野看了一眼这个刘强的履历，就是一个在农村老家种地、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民。很明显，这就是个拿几百块钱出卖身份证注册的背锅侠。

陈野继续深挖这家公司的业务往来。在查阅了几份公开的招投标信息和宣传软文后，他发现了端倪。这家星锐网络公司表面上接一些乱七八糟的网页设计和搜索引擎优化的活，但他们最大的客户，或者说唯一的长期饭票，是天盛集团旗下的几家房地产和娱乐子公司。

逻辑全盘通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网络公司，这就是周万雄养在外面的一群网络打手。专门负责帮天盛集团洗白负面新闻、攻击竞争对手，以及像现在这样，利用技术手段在网络上对目标进行精准打击。

那三十七条差评，就是这帮人坐在空调房里敲敲键盘搞出来的。他们以为躲在网络后面就没人能找到他们，以为周万雄的权势可以抹平一切痕迹。

陈野冷笑出声。他太了解这些外围公司的运作模式了。这种干脏活的团队，为了隐蔽，通常不会跟天盛集团的总部有直接的物理联系。他们就像是一群收钱办事的野狗，周万雄给骨头，他们就咬人。

但野狗也有野狗的弱点。他们没有天盛集团总部那种铜墙铁壁般的安保。只要找到他们的狗窝，对于陈野来说，这就是一块挂在嘴边的肥肉。

桌子上的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陈野拿起来一看，是外卖平台发来的一条短信。

“尊敬的骑手陈野您好，经过平台安全中心核查，您近期收到的三十七条差评系黑产恶意刷单，现已全部撤销。您的账号已解除冻结，恢复正常接单权限。感谢您对平台的理解与支持。”

与此同时，胡麻子那边也发来了一条信息。

“野哥！神了！我刚才试着登录了一下，我的号解封了！里面的余额也一分没少！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野回了一句：“别废话，继续在网吧躲着，没我的通知不许上线。”

放下手机，陈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系统里的枷锁已经被他亲手砸碎了。周万雄自以为在网络端和物理端双管齐下就能把他逼入绝境，却不知道陈野早就把规则玩透了。

他在屋子里站起身，走到衣柜前。

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属于王宝柱的、破得掉色的旧外套，扔在地上。陈野打开衣柜的暗格，从里面拿出自己那件洗得干干净净、胸前印着醒目平台logo的外卖服。

他穿上衣服，把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下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半指战术手套戴上。手套的关节处带有硬质的防护垫，这是他平时送大件外卖防止磕碰用的，但在某些时候，这也是最好的防身工具。

最后，他把那根沉甸甸的伸缩甩棍别在后腰最顺手的位置。

陈野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往下看。

巷子口那两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人还在苦苦守着一扇永远不会从里面打开的门。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困住的猛兽，早就已经亮出了獠牙。

“想玩阴的。”陈野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现在，轮到我出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