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没有走正门,他顺着出租屋后窗那根松动的铁栏杆钻了出去,踩着防空洞那条满是污水的地下通道,轻车熟路地绕到了两条街外的一个废品收购站。他跟老板打了个招呼,骑上自己那辆破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江城下午的车流中。
巷子口那两辆黑色的轿车依然停在原地,车里的人还在盯着陈野出租屋那扇紧闭的房门,根本不知道他们要蹲守的目标早就已经溜之大吉了。
陈野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榕树的阴影里,拿出备用手机,点开了一个名为“江城骑手路况互助群”的聊天窗口。这个群里有上千号人,涵盖了外卖员、同城闪送、快递小哥,全都是每天在这座城市大街小巷里跑腿的底层兄弟。平时大家在群里也就吐槽一下哪个小区的保安事多,或者交流一下哪条路有交警查头盔。
陈野快速敲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兄弟们,大飞今天早上在仓储区被泥头车撞了,人现在还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重症室外面躺着。那车没挂牌,撞完人连刹车都没踩就跑了,谁有行车记录仪或者今天早上在仓储区附近看到点什么,帮我查查这孙子的去向,提供线索的有重谢!”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紧接着消息提示音就开始疯狂响动。
大飞平时在群里人缘不错,经常帮新手抢单或者指路,这会儿听说他出事了,群里的骑手们全都炸锅了。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仓储区撞人啊!我早上八点多在建设路口等红灯,看到一辆绿色的泥头车开得飞快,车头有点瘪,副驾驶那边的车门上还喷着半个繁体的龙字,不知道是不是这辆?”一个跑同城快送的兄弟发了条语音。
陈野马上回复:“时间地点对得上,那车往哪边开了?”
“顺着建设路往北外环去了,那边修高架桥,监控探头基本都是坏的。”
另外一个快递小哥紧跟着冒泡:“北外环!我上午去北外环那边的老机械厂送配件,那地方荒废好几年了,但是我看到一辆没牌照的泥头车拐进去了,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江城的交通监控系统再发达,也总有拍不到的死角,但这几万个每天穿梭在城市血管里的骑手,就是最严密的人肉监控网。
陈野看着屏幕上不断拼凑出来的行动轨迹,脑海里的江城地图迅速建立起一条立体的红线,这条红线从仓储区一路延伸,最终死死钉在城北高架桥下的那个废弃机械厂上。
“谢了兄弟们,等大飞好点了,我请大家喝酒。”陈野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一拧油门,电动车发出破旧的嗡鸣声,朝着城北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小时后,陈野把电动车藏在机械厂外围的一片杂草丛里。他拉了拉脸上的口罩,顺着厂区外墙一棵歪脖子树爬了上去,借着树叶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机械厂一号车间的彩钢瓦屋顶。
这种老式车间的屋顶有很多透明的采光瓦,虽然已经布满灰尘,但趴在上面刚好能看清下面的情况。
陈野像一只蛰伏的猎豹,趴在屋顶上往下看。
车间中央停着的正是那辆绿色的泥头车。车头左侧有明显的凹陷,保险杠上还沾着血迹。几个光着膀子的混混正拿着气焊设备对着车身进行切割,火花四溅,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这帮人是想把肇事车辆直接大卸八块,当成废铁卖掉,彻底毁尸灭迹。
站在旁边指挥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陈野隔着老远就认出了这个人,这孙子叫黑狗,以前是江城本地一个叫钢条帮的小帮派里的小头目。后来钢条帮在严打中散了伙,这个黑狗就拉着几个残党干起了拿钱消灾的黑活。
周万雄为了不把火烧到天盛集团自己身上,果然用的是这种外围的黑手。
“都他妈动作快点!”黑狗踢了旁边一个拿着切割机的黄毛一脚,扯着粗哑的嗓子骂道,“张总那边催得紧,今天天黑之前必须把这车切成渣拉走,要是留下什么尾巴,咱们谁都别想在江城混了!”
一个穿着脏兮兮短袖的男人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浑身都在发抖,这应该就是那个拿钱办事的肇事司机。
陈野掏出那部旧手机,打开高清录像功能,把镜头对准了下方。他耐心地趴在满是铁锈的屋顶上,任凭蚊虫在周围飞舞,硬是把黑狗指挥拆车、大声呼喝交出张总名字、以及那个肇事司机数钱的画面一秒不落地录了足足十分钟。
拍完之后,陈野没有选择自己冲下去大打出手。他现在手里有甩棍,虽然能把这几个人打趴下,但解决几个喽啰根本伤不到周万雄的筋骨,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对付这种有组织的犯罪团伙,最锋利的刀永远是官方的力量。
陈野顺着原路退出了机械厂。他找了个没人的公用电话亭,在外面连接上随身WiFi,用虚拟IP地址登录了一个匿名的海外邮箱。
他把刚才拍摄的高清视频,连同那辆泥头车的车架号照片,以及黑狗的身份背景,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
收件人这一栏,他没有填片区派出所的老王,那种基层警力对付不了这种有保护伞的涉黑团伙。他把邮件直接发给了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宋文的公开工作邮箱。
邮件的标题很简单:关于仓储区泥头车恶性逃逸案及黑道销赃窝点线索。
点击发送后,陈野利落地拔掉WiFi,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城北的街头。这就叫把饭喂到了警察的嘴边,而且是一顿宋文绝对无法拒绝的大餐。
此时的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宋文正烦躁地揉着眉心。今天早上仓储区那起车祸交警那边已经移交过来了,明显是蓄意谋杀,但是那辆车没有牌照,一路专门挑监控盲区走,线索完全断了。上面又压着要稳定社会治安,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电脑突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宋文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封来自未知IP的匿名邮件。他原本以为是普通的垃圾邮件,但看到标题后,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点开邮件,下载了附件视频。画面里清晰地展现了废弃机械厂内部的场景,肇事车辆的惨状、黑狗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还有那些正在销毁证据的嚣张对话,甚至连黑狗提起的“张总”都录得清清楚楚。
“全他妈是铁证!”宋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旁边的年轻警员吓了一跳。
“宋队,怎么了?”年轻警员赶紧跑过来。
“通知特警中队,马上集合!”宋文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城北高架桥下面的老机械厂,有人在暴力销毁肇事车辆,涉黑!让兄弟们带好装备,这帮人手里可能有家伙,动作要快,绝对不能让他们把车架子拉走!”
五十分钟后,几辆特警防暴车拉着刺耳的警笛,直接撞开了老机械厂生锈的大铁门。
黑狗和他的几个手下还沉浸在即将拿钱去会所潇洒的美梦中,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全副武装的特警就已经端着枪冲进了车间。
“别动!警察!双手抱头蹲下!”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黑狗刚想摸腰间别着的匕首,就被两个冲上来的特警直接按倒在地,膝盖狠狠顶在后背上,疼得他杀猪般地叫了起来。那个拿钱的肇事司机更是吓得直接尿了裤子,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宋文踩着满地的废铁和机油,走进了车间。他看着那辆已经被切掉一半的泥头车,还有旁边散落的气焊设备,跟视频里的画面分毫不差。
年轻警员搜出了那个装满现金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宋文:“宋队,人赃俱获,这家伙叫黑狗,身上背着好几起寻衅滋事的案底,这次栽了个结实的。”
宋文看着被拷起来押上警车的黑狗,心里没有多少破案的喜悦,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忌惮。
这份情报来得太及时,也太完美了。连交警大队的天网监控都找不到的无牌车辆,这个匿名者竟然能精准定位,甚至还能潜伏到距离目标这么近的地方拍摄高清视频。这需要极其恐怖的反侦察能力和庞大的基层信息网络。
宋文回想起之前西瓦弄的碎尸案,还有四海堂的覆灭,每一次只要遇到这种棘手的死胡同,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拨动局势,把线索硬生生塞到他的手里。
这绝不可能是哪个热心市民的见义勇为。这是一次教科书般的借刀杀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操盘手,正在把江城的警察当成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去精准地切割某些特定的目标。
宋文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穿着旧衣服、每次都在案发现场附近溜达的“锦鲤外卖员”陈野。
“把人都带回局里连夜突审,尤其是那个黑狗,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那个张总是谁!”宋文转头对身边的警员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看着警车呼啸着离开,宋文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地下,有一股他完全看不懂的力量正在崛起。他决定不再把陈野当成一个简单的运气好的线人看待,他要动用一切资源,加大对这个外卖员的暗中调查,把这张隐藏在江城地下的网,一根一根地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