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瓦弄的破旧出租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荧光。陈野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江城本地新闻界面,新闻标题写着市局重拳出击打掉一处涉黑销赃窝点。陈野把页面关掉,点开了一张错综复杂的思维导图。
黑狗折了,但这顶多算剪掉了周万雄的一根指甲。天盛集团在江城根深蒂固,要扳倒这头大象光靠几辆走私车根本不够。
周万雄平时出行坐的是防弹级别的迈巴赫,前后都有保镖车跟着,天盛集团总部顶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这种老狐狸从来不用智能手机谈核心业务,常规的手段根本碰不到他的边。
但只要是人就有习惯。
陈野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调出江城几大外卖平台的底层数据库。他这几天用梁辉给的后门程序,把周万雄身边的司机、助理、保镖的订餐记录全翻了个底朝天。
数据不会骗人。
陈野盯着一份两年来按月整理的表格。周万雄的私人司机叫孙强,孙强每个月逢单周的星期四早上七点半,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景明区一家叫福记老字号茶馆的定位里。而且他从来不用软件下单,每次都是亲自到店排队买外带的虾饺和广式早茶。
逢单周的星期三晚上,周万雄都会去城郊的翠湖私人庄园过夜。
那里是江城权贵们私下勾兑利益的顶级销金窟。周万雄在里面谈完见不得光的事情,第二天早上总要吃一口老字号的早茶垫肚子,这是他保持了十几年的老习惯。
从福记茶馆回天盛集团的路上有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这四十分钟里,周万雄大概率会在后座上打电话安排昨晚谈妥的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是陈野唯一的机会,只要能把耳朵塞进那辆迈巴赫里,周万雄的老底就会被全盘掀开。
陈野不能自己去,宋文那个老刑警贼得很,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派人暗中摸排西瓦弄了。陈野这几天连外卖平台都没登录,天天窝在屋子里躲避风头。
他拿出备用手机在互助群里发了条消息。
半个小时后,防空洞外面的废品站后墙根。一个染着黄毛、穿着平台外卖服的瘦猴子蹲在地上抽烟。这小子叫耗子,专门跑景明区那一带的老城区单子。上个月他老娘生病没钱交手术费,陈野在群里带头给他凑了一笔钱。
陈野从阴影里走出来,扔给耗子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纸盒。
“陈哥,大半夜叫我过来啥事啊?”耗子赶紧站起来把烟头踩灭。
陈野没废话,压低嗓门交代任务:“明天早上七点半,你去福记茶馆门口蹲着。这活儿风险极大,要是搞砸了你能在江城消失,你敢不敢接?”
耗子把报纸撕开,里面是个只有纽扣大小的黑色塑料片,背面贴着极强力的双面胶。这是陈野花了大价钱从黑市弄来的军工级微型拾音器。
“陈哥你这说的是啥话,我老娘的命都是你救的。”耗子把那小东西攥在手里,“你说怎么干吧,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眨眼。”
陈野拍了拍耗子的肩膀,指着地上的泥巴画图。
“明天早上七点半左右,会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福记对面。开车的司机是个平头壮汉,他会去排队买早茶。你提前去店里买两份新出的流沙包打包好。”
陈野盯着耗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
“等那司机往回走的时候,你凑上去,就说是福记老板看他是老主顾,特意赠送的新品。那司机警惕性极高,肯定会拒绝你。你不要死缠烂打,你要装作是为了完成老板派的活儿,跟在他旁边念叨。”
“他走到车边开车门放东西的时候,会有五秒钟的注意力空窗期。你趁着他回头接你手里餐盒的那一瞬间,把这玩意儿贴在迈巴赫后座的扶手箱下面!”
耗子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
“记住,动作要快。要是被发现了,你就一口咬定是去推销的,别把我供出来。做成了,我给你拿十万块钱去外地做个小买卖,别在江城送外卖了。”
耗子眼睛通红,把微型拾音器揣进兜里骑车走了。
陈野靠在砖墙上吹了会儿风。这是他第一次把普通人卷进这种高风险的局里,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扳倒天盛集团这盘大棋必须有人去冲锋陷阵。
第二天清晨,江城景明区。
老城区的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七点一刻,晨练的大爷大妈和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把福记茶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距离茶馆五十米外的一个巷子口,陈野坐在一辆租来的破旧五菱宏光里。他戴着鸭舌帽,透过贴了防爆膜的车窗玻璃盯着对面的马路。
七点二十八分。一辆通体漆黑、车牌号连着四个八的迈巴赫缓缓驶入视线,靠边停在了一棵梧桐树下。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黑西装、留着板寸的壮汉走了下来,这人正是孙强。孙强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可疑人员后,才迈步横穿马路走向福记茶馆。
陈野的手心渗出了一层汗,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孙强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后面,他个子高大,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十分钟后,孙强手里拎着几个印着福记招牌的纸袋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一边走一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迈巴赫的车灯闪烁了两下。
就在这个时候,耗子推着一辆外卖电动车从斜刺里窜了出来,刚好挡在了孙强的必经之路上。
“哎呦大哥,您慢点!”耗子装模作样地刹住车,从车筐里拿出两个塑料餐盒,“大哥,我是福记新招的伙计。我们老板看您是老主顾了,今天店里出了新款的流沙包,特意嘱咐我送两盒给您尝尝鲜。”
孙强眉头皱起,满脸不耐烦地摆手:“拿走拿走,我不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孙强加快脚步往迈巴赫走。
耗子按照陈野的吩咐,死皮赖脸地跟了上去。
“大哥您就收下吧。我们老板盯着呢,我要是送不出去回去得扣工钱啊,您行行好,就当帮小弟一个忙行不行?”
耗子一边说一边把餐盒往孙强怀里塞。
孙强被他缠得烦了,伸手推了耗子一把。耗子顺势往后退了两步,故意把装流沙包的塑料袋弄得哗啦作响。
孙强已经走到了迈巴赫的右侧后车门旁,他拉开车门,弯下腰准备先把手里的早茶放进后座的保温箱里。
就是现在。
耗子一个箭步冲上去,他左手把那两盒流沙包高高举起,直接挡住了孙强往回看的视线。
“大哥我给您放车里行吧?”耗子嘴里大喊着。
孙强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去挡耗子的手。
借着这个视野盲区,耗子的右手夹着那个黑色的微型拾音器,顺着车门缝隙探了进去。他的手指摸到了真皮座椅边缘,熟练地顺着缝隙往下一滑,准确地把拾音器牢牢粘在了后座中央扶手箱的底部隐蔽处。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你他妈干什么!”孙强一把推开耗子,粗暴地把车门关上,“滚远点,再靠近我报警抓你!”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走!”耗子连连鞠躬,把餐盒往电动车筐里一扔,骑上车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孙强骂骂咧咧地绕到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迈巴赫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天盛集团总部的方向开去。
五菱宏光里,陈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耗子这小子的心理素质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活儿,换个心理素质差的当场就得被孙强按在地上。
陈野没有停留,他启动面包车,绕了两圈确认安全后,直接开回了西瓦弄的地下防空洞附近。
回到那间闷热的出租屋。
陈野拉上厚重的窗帘,把房门反锁。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密码箱,打开后里面是一套极其专业的无线电接收设备。
他熟练地连接好线路,插上电源,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陈野拿起一副监听耳机戴在头上,他伸手旋转着接收器上的频率旋钮,把频道调到和那个微型拾音器一致的波段。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沙沙声。
紧接着,迈巴赫引擎平稳的低鸣声清晰地传入了陈野的耳朵。拾音器的质量出奇的好,连车轮胎碾过马路减速带的震动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大概过了两分钟。
耳机里传来车门解锁的声音。有人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随后是一声沉闷的关门声。迈巴赫的车厢隔音极好,外面的环境音被完全切断。
“老板,福记的虾饺和流沙包,还是热的。”孙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陈野坐在电脑椅上,手指收拢,按下了录音键。
几秒钟后,塑料袋解开的摩擦声响起。
陈野戴上耳机,里面传来了周万雄低沉而冰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