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去南山球场。”
周万雄的声音很浑厚,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习惯。
“老板,今天不去公司了?”司机孙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先去球场见个人。”周万雄回了一句。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摩擦声。
陈野坐在出租屋的电脑椅上,双手抱着后脑勺,把监听耳机的音量调高了一些。这只是个开始,只要这枚小小的拾音器还贴在迈巴赫的后座下面,周万雄这头老狐狸的尾巴早晚要露出来。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陈野连外卖都很少跑了。他每天就窝在西瓦弄这个闷热不透风的地下室里,桌子上堆满了吃剩的盒饭和泡面桶。他弄了个旧笔记本,把周万雄在车里说的每一句话,打的每一个电话都记在上面。
前两次的重要记录里,周万雄也就是交代手下怎么在城南那块地皮上做手脚,或者怎么处理天盛集团里几个不听话的高管。有一次他还在车里大发雷霆,把孙强骂了个狗血淋头,原因只是孙强转弯的时候踩急了刹车。
这些零碎的烂账虽然能拿来恶心一下天盛集团,但根本动不了周万雄的根本。宋文那边还在死磕黑狗那条线,陈野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打草惊蛇。
转机出现在第三个星期的星期三晚上。
那天下了点小雨。晚上十一点多,一直只有电流声的耳机里终于有了响动。车门被拉开,有两个人坐到了迈巴赫的后排。
陈野马上坐直了身子,按下了录音软件的保存键。
“这回的事情办得不漂亮。”
这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听口音不是江城本地人,嗓门不大,但透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官威。
“老周啊,上面最近查得严,你底下那些人能不能消停点?非要弄出人命才算完?”
周万雄笑了两声。
“您放心,黑狗那帮人就是外围替我办脏事的,扯不到咱们身上。您只管把旧城改造那个批文给我弄下来,剩下的首尾我去摆平。”
那人没接话。
“周万雄,我提醒你,你当现在还是五年前?五年前你能一手遮天,那是因为运气好,现在上头眼睛盯着呢!”那人的语气重了不少。
“五年前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周万雄叹了口气,点了个雪茄,“老城区那个并购案要是被掀出来,咱们都得进去蹲着。谁能想到刑侦学院那个毛头小子居然能查到我头上的账本。”
听到这句话。
陈野拿着圆珠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耳机里那个陌生的男声哼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我出面给你兜底,去给警校上面施压,你能过得去那道坎?”
周万雄笑得很放肆,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是是是,多亏了您。那个叫陈野的愣头青,他以为凭他那点刑侦天赋就能翻天?江城这地方是讲规矩的。”
周万雄抽了一口雪茄,继续说。
“我让人去他宿舍储物柜里塞了两万块钱现金,又花钱买通了他那个指导员,让他咬死这小子收受贿赂、学术造假。你看,这不就直接让他滚蛋了吗?他现在估计还在哪条街上捡垃圾还债呢,您提他干什么。”
“行了,以前的事烂在肚子里,以后做事手脚干净点。”那人嘱咐了一句。
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野没动。
他听着耳机里的盲音,手里的圆珠笔被硬生生掰成了两截。塑料壳扎破了手心,血流出来他也没去管。
真相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陈野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起当年被赶出警校的那个下午,天也是下着这种小雨。那个平时见着他就笑眯眯的指导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警队的败类,骂他丢了学校的脸。他百口莫辩,眼睁睁看着自己苦读多年的档案被打上黑红的处分印章。
这几年他在大马路上风吹日晒。被滨江一号的保安指着鼻子骂,被奇葩顾客把热汤泼在脸上,被放高利贷的混混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
他变成了一个为了几块钱配送费能低三下四的老油条。
这一切,全是因为周万雄和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高官的一句话。两万块钱的伪证,就买断了他原本该有的光明前途,让他背着一屁股债在烂泥里挣扎了这么多年。
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怨气和怒火,顺着血液全窜到了脑门上。
陈野一把扯下耳机,狠狠地砸在桌子上。他拉开抽屉,把以前整理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关系图全扫到了地上。
几分钟后。
陈野搓了一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这种级别的录音一旦曝光,江城的天都得塌下来。
他坐回电脑前,把刚才录下来的那段音频导出来,用软件处理掉背景的底噪,把最关键的那几分钟对话单独截取保存。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三个没拆封的U盘,把这份致命的证据分别拷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陈野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卖服套在身上,把三个U盘分装在不同的口袋里,推开出租屋的铁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下大了。
陈野骑着电动车先去了城中村的一家麻将馆。耗子正光着膀子在里面打牌,输得满头大汗。
“耗子,出来一下。”陈野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耗子一看是陈野,赶紧把手里的牌一扔跑了出来。
“陈哥咋了?这么晚找我啥事?”耗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陈野把他拉到没人的雨棚底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封口袋,里面装着一个U盘,塞进耗子手里。
“这东西你拿着,贴身藏好。我不找你要,你绝对不准看里面的东西。”陈野盯着耗子的眼睛说。
耗子看陈野这架势,知道事情不小,赶紧把东西揣进裤兜里拍了拍。
“哥你放心,人在东西在。”
陈野点点头,没多交代,骑上车又去了下一个地方。
他来到了城北的一个物流中转站。站长梁辉正熬着夜指挥工人们装车,看到陈野骑车过来,梁辉扔了根烟过去。
“老陈,你这几天跑哪去了?群里都说你躲债去了。”梁辉笑着调侃。
陈野没接他的话,从雨衣口袋里摸出第二个U盘递过去。
“老梁,这个你收好。放你家保险柜里,或者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梁辉看着陈野手里那东西,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
“你小子是不是惹大麻烦了?”梁辉问。
“别问那么多。帮我保管几天就行。”陈野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就扔在积水里,转头骑车走了。
最后一站,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凌晨两点,医院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站还亮着灯。陈野顺着楼梯爬上三楼,推开了一间普通病房的门。
大飞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他本来就没睡安稳,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
“陈哥?”大飞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别乱动。”陈野走过去把他按住,拉了张椅子坐在病床边上。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陈野问。
“死不了,医生说再养俩月就能下地了。肇事那孙子抓住了,赔偿款也打过来了,多亏了你和群里的兄弟们。”大飞咧着嘴笑。
陈野把手伸进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U盘。他捏在手里摩挲了一下,放在了大飞的枕头底下。
大飞愣住了。
“哥,这是啥?”
陈野站起身,看着窗外连成一片的雨夜。江城的霓虹灯在雨水里糊成了一团,看不清楚本来的颜色。
“一份要命的保险。”
陈野回过头,攥紧了拳头。
“大飞,你们三个是我在这个城里最信得过的兄弟。这三个盘你们收好,记住了,如果我出事,让全城听见这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