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三个优盘分别送出去之后,陈野骑着那辆快散架的电动车回到西瓦弄。雨已经停了,坑坑洼洼的巷子里全是积水,电动车轮胎碾过去溅起半身泥浆。
他推开地下室那扇生锈的铁门,屋里还是那股混合着泡面和潮气的老味道。陈野脱下湿透的外卖服扔在塑料盆里,连澡都没洗,直接瘫倒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虽然身体累得像灌了铅,但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五年了,他背着黑锅在江城的大街小巷跑了几万单外卖,被人骂过,被人打过,为了几块钱超时费给人低头哈腰。今天晚上耳机里传来的那几句轻飘飘的对话,把这五年里的憋屈全都翻了出来。
天亮的时候陈野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中午就被隔壁老头剁肉馅的声音吵醒。
他爬起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随后他坐到电脑桌前,把之前整理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图重新摊开。既然已经知道是周万雄和那个高官联手做的局,那五年前老城区那个并购案就是最核心的突破口。
这事情不能急,他手里那份录音是核武器,一旦扔出去就是玉石俱焚。在掀桌子之前,他得把周万雄在并购案里到底搞了什么名堂查个底儿掉,把所有证据都钉死在案板上。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音。
陈野对这栋楼里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很熟悉,这声音是住在他对门的林晚。林晚是个高级翻译,平时在一家外资咨询公司上班,是个生活很讲究的女人。她走路的节奏向来是不急不缓的,今天这动静听着却有点慌乱。
脚步声停在陈野门外。
“陈野,开门!”林晚连门铃都没按,直接用手拍着铁门。
陈野皱了下眉头,起身把门拉开。
林晚站在门口,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头前面,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她化着淡妆的脸上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激动。
“你先别说话,让我进去。”林晚一边喘着气一边往屋里挤。
陈野伸手拦在门框上,“林大翻译,我这儿乱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到处都是油烟味。你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别把你那身高级套装弄脏了。”
昨晚刚拿到周万雄的要命录音,陈野现在是个极度危险的火药桶。周万雄手底下那帮人要是查过来,随时会出人命。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林晚卷进来。
林晚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她伸手把陈野的胳膊扒拉开,硬生生挤进了屋子。
“你少跟我贫嘴,赶紧把门关上!”林晚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书桌前,嫌弃地把几个空泡面桶推到一边,然后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拍在桌面上。
陈野反手把门锁死,走过去看着她,“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工作弄砸了来找我报销啊?”
“你看这个。”林晚没理会他的玩笑,动作利索地解开文件袋绕线,抽出一沓全是外文的复印件,“前天你让我帮你看的那份关于建筑结构和海外资金流向的英文资料,我不仅翻译出来了,我还拿它和我手里正在做的一个项目做了比对。”
陈野收起了脸上的吊儿郎当。前几天他利用给一家会计师事务所送餐的机会,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从他们废纸篓里翻出了几张碎纸片。他凭着记忆拼凑出了一部分外文资料,因为涉及太多专业金融和建筑术语,他只好找林晚帮忙翻译。
“你手里在做什么项目?”陈野问。
“市政外包的老城区历史建筑保护评估报告。这本来是个很枯燥的翻译活儿,但我昨天晚上在核对旧城改造原始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件非常离谱的事情。”
林晚从中抽出一张带着红头文件的复印件,指着上面的一行编号。
“你看这几个地块的编号,景明区C-409到C-412。这块地就是现在天盛集团主导开发的‘盛和豪庭’二期项目所在地,对吧?”
陈野视线扫过那几个数字,点了点头。这几个编号他太熟了,这就是五年前导致他被警校开除的核心区域。
林晚继续翻出另一张图纸,“但是在这份市政十年前的原始测绘档案里,C-409到C-412这片区域里,有一大半是民国时期的纺织厂旧址。这部分是明文规定具有历史保护价值,绝对不允许进行商业化拆迁开发的。”
陈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走近了一步。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林晚往外赶,而是从旁边拉过一把嘎吱作响的折叠铁椅子,用袖子随便擦了擦,按在自己旁边。
“坐下说。”陈野拉开自己那张破电脑椅,两人并肩坐在昏黄的台灯下。
两人靠得很近,陈野能闻到林晚身上那种淡淡的木质香水味。林晚坐得很端正,她拿出一支红笔,在两张不同的图纸上快速画了几个圈。
“你看天盛集团上报给规划局的最终建设红线图。他们通过极其复杂的边界微调和坐标平移,把原本属于保护区的纺织厂旧址,神不知鬼不觉地切分成了十几块零碎的边角料。然后他们把这些边角料以‘废弃厂房附属建筑’的名义,全部划进了盛和豪庭的商业用地里!”
林晚越说语速越快,红笔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这等于是他们凭空吞掉了老城区最核心位置的几万平米地皮。不仅不用交巨额的土地出让金,甚至还可能套取了上面下发的旧城改造专项保护补贴。这是赤裸裸的抢钱啊!”
陈野脑子里那台精密的仪器瞬间启动了。
他闭上眼睛,极度强悍的空间建模能力开始运转。那些原本干瘪平面的二维图纸,在他大脑里迅速膨胀成一座立体的城市模型。他把十年前的老档案街道走向作为底座,然后再把天盛集团的新图纸像拼图一样强行覆盖上去。
一条条街道重合,一栋栋建筑拔地而起。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条被强行扭曲的边界线。周万雄的人就像是拿着一把隐形的手术刀,在江城的地图上切下了一大块肥肉,塞进了自己的口袋。这种操作需要多部门的层层审批,没有极高层的保护伞一路开绿灯,根本不可能办到。
难怪昨晚录音里那个高官说,并购案要是掀出来他们都得进去蹲着。这确实是个捅破天的烂账。
陈野睁开眼睛,目光停留在桌面的资料上。
“但这事情有个漏洞。”陈野拿起林晚的红笔,“这么大面积的土地性质变更,他们要在账面上做平,那几个亿的资金缺口怎么填?光靠做假账是骗不过省里的专项审计组的,必须要有一笔实打实的资金在账户里流转过。”
林晚转过头看着陈野,眼睛里闪烁着光彩。她从那叠英文翻译件里抽出一张单据。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主要原因。你找我翻译的那份废纸篓里的资料,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投资公司的资产清算表。我查了这家公司的股权穿透图,它的法定代表人叫‘Arthur’。”
林晚把单据推到陈野面前。
“而在盛和豪庭项目成立之初,注资进来的那家外资代表,名字叫‘Athur’。少了一个字母‘r’。这在英文的商务文件里是极其低级的拼写错误,尤其是对于这种几个亿的注资合同来说。”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笔误?”陈野问。
“绝对不是笔误。这是典型的利用海外空壳公司进行左手倒右手的洗钱套路。”林晚非常肯定地说,“他们用一个名字极其相似的虚假外资公司,把从银行套出来的贷款洗了一遍,以外资的名义重新注资到并购案里。这样不仅填平了账面的窟窿,还顺理成章地享受了外商投资的免税政策。这手段太脏了,也太专业了。”
两人把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整条利益链条变得清晰可见。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违规拆迁,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掏空国家资产的超级骗局。
五年前,还在警校读大三的陈野,跟着导师在做江城历年悬案和经济犯罪的模拟演练。他就是凭着那股子敏锐的直觉,在一堆浩如烟海的公开账目里,嗅到了这家海外投资公司的一丝异样,并顺手写了一份分析报告交了上去。
那个时候的陈野太年轻了,他以为自己只是解开了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份报告其实是一把戳向周万雄和那个幕后高官咽喉的刀子。
结果可想而知,他的报告还没递交到市局,就已经摆在了周万雄的办公桌上。紧接着就是那两万块钱的栽赃,指导员的倒打一耙,铺天盖地的“学术造假”和“受贿”的处分通报。
他被当成一条脏狗一样踢出了警校大门,背上了一身还不清的债务,在泥潭里挣扎了五年。
陈野盯着桌子上的两份文件,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桌子边缘。他没有说话,但呼吸变得非常沉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所有的疑惑全都解开了。他现在手里不仅有他们密谋的录音,还掌握了当年那个诈骗案最核心的操作手法。只要顺着这条线挖下去,找到那家离岸公司的真实流水,周万雄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这间狭小的地下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林晚没有打扰他,她默默地把桌子上的几份核心复印件整理好。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从陈野之前的遮遮掩掩,到几次意外事件中展现出来的反常推理能力,再到眼前这份涉及到天盛集团核心机密的文件。她其实早就猜到,陈野这个整天骑着破电动车送外卖的男人,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旋涡。
她转过头,看着陈野的侧脸。
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光,打在陈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他此刻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平时那种给保安递烟时的市侩和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和冷酷。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看清了猎物喉管位置时的眼神。
林晚看着陈野专注的侧脸,轻声问:“你要对付他们,对吗?”
陈野没有回答,只是将文件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