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没有回答，只是将文件缓缓合上。

他把牛皮纸袋重新绕好线，推回到林晚手边。

“这几天你就当没见过这些东西，也别再查那个评估报告了。”陈野看着桌上的泡面桶，声音很平稳，“周万雄那帮人手黑得很。你一个坐办公室做翻译的，别往这浑水里趟。”

林晚没动那份文件，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盯着陈野的眼睛。

“我既然把东西拿过来，就没打算装傻。”林晚语气很倔强，“陈野，五年前的事情我多少打听过一些。你原本该穿警服的，结果现在每天骑着个破车跑外卖。你甘心吗？”

“甘心不甘心，饭都得吃。”陈野站起身，把那张嘎吱响的折叠椅踢到角落，“行了林大翻译，你的活儿干完了。赶紧回你那高级公寓去，我这儿连个下脚地都没有。”

林晚气得咬了咬牙，抓起文件袋站起来。

“你就嘴硬吧。需要帮忙的时候别不好意思开口。”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地下室。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陈野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半根没抽完的烟点上。林晚拿来的这些资料把最后一块拼图补齐了。只要顺着海外账户的资金流向挖，周万雄的底牌就彻底亮出来了。

但是事情没那么容易。

周万雄在江城盘根错节这么多年，哪怕拿到铁证，要扳倒他也得有个万全的局。

第二天上午，天盛集团顶层办公室。

周万雄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他往下看去，整个江城的繁华街区都在他脚底下。往常看着这些景色，他心里总是很痛快。今天他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最近这一个月，他手底下的好几个隐秘生意都出了岔子。

先是城南那个地下赌场被端了，接着是存在远郊仓库里的一批走私货莫名其妙被对头劫走。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前几天他派去敲打一个钉子户的手下，刚动手就被辖区派出所的人逮了个正着，连塞钱平事的机会都没给。

这一切发生得太巧了。

江城这些灰色地带的运转规律他太熟了。平时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偶尔出点事也是有迹可循。最近这些麻烦，总感觉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悬在半空中，把他手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动作全给盯死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天盛集团的安保主管黑狗走了进来。他头上缠着纱布，脸色很难看。

“老板，查清楚了。”黑狗走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嗓音，“上次仓库那批货出事，还有南边场子被端，事前都有人在附近溜达过。监控拍到了几个影子。”

周万雄转过身，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

“什么人？”

“送外卖的。”黑狗咬着牙说，“监控里都是穿着黄衣服蓝衣服的骑手。他们借着送餐的由头在附近转悠，有的还拿着手机拍照。我找人去查了几个站点的派单记录，根本对不上号。有些地方压根就没人点外卖，他们也是瞎转悠。”

周万雄眼皮跳了一下。

他走回老板椅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几个送外卖的能翻起什么浪花？在江城，这帮骑手连底层的混混都不如，每天就是为了几块钱跑断腿的苦哈哈。但如果说把全城几十万个骑手组织起来，那这就是一张覆盖到江城每一个角落的情报网。

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这绝对是个大隐患。

“去把李局长约出来，中午在老地方喝茶。”周万雄对黑狗交代了一句。

中午十二点，景明区的一家私人会所包间。

周万雄给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倒了一杯大红袍。这男人穿着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是市局里分管治安的副局长李建明。

“老李，最近江城的治安可不太好啊。”周万雄笑着把茶杯推过去。

李建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董这是话里有话。天盛集团最近报案的次数确实多了点。”

周万雄收起笑容，把两份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放在桌子上。

“你看看这些。一群送外卖的，整天成群结队地在别人的场子外面瞎转悠。我找人打听过了，这帮骑手私底下搞了个什么互助群，平时连麦聊天，互相通气。这哪是送外卖的，这简直是搞非法集会！”

李建明拿起截图看了两眼，随手扔在桌子上。

“几十万人要养家糊口，拉个群聊聊天也犯法？周董，你这杯茶不好喝啊。”

周万雄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李，明人不说暗话。这帮人平时跑腿送货，能进高档小区，能下地下车库。他们要是被人利用了，今天能盯着我的仓库，明天就能盯着你们大院的家属楼。你敢保证他们群里不传点什么敏感的东西？”

这句话戳中了李建明的痛处。

上面最近一直在强调信息安全和维稳，要是这帮底层骑手真的被人组织起来搞事，他这个分管治安的副局长首当其冲要担责任。

“你想怎么办？”李建明问。

周万雄靠在椅子上。

“以涉嫌非法经营和侵犯公民隐私的名义，搞一次专项排查。把那些带头搞互助群的人找出来，该抓的抓，该罚的罚。重点查他们的手机和通信记录，看看是谁在背后给他们发指令。”

李建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可以安排一次联合执法。不过得注意影响，这帮骑手要是闹出群体性事件，大家都不好收场。”

“你放心，只要官方出面施压，这帮穷鬼自己就得先乱阵脚。”周万雄哼了一声。

下午四点多，西瓦弄老城区的路口。

外卖员胖子刚把一份麻辣烫送到网吧，跨上电动车准备接下一单。还没等他拧油门，一辆印着综合执法的面包车就在他面前停下了。

车上下来四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直接把胖子的车给围了。

“熄火！下车！”带头的一个黑脸汉子大喊一声。

胖子吓了一跳，赶紧把车钥匙拔下来。

“领导，怎么了这是？我这没违章没闯红灯啊。”胖子搓着手赔笑。

黑脸汉子走过去，上下打量了胖子一眼。

“例行检查。身份证拿出来，还有你的手机。”

胖子一听要查手机，心里打了个突。他手机里全是那个互助群的聊天记录，平时接了陈哥的私活，也都是通过手机联系的。

“领导，查身份证行，这手机是私人物品吧？”胖子试图讲道理。

旁边一个年轻的执法人员直接把胖子的胳膊拽住。

“少废话！现在怀疑你们利用外卖平台非法倒卖客户隐私信息。配合调查，不然直接带回局里！”

胖子没办法，只能把手机掏出来解了锁。

黑脸汉子拿着手机，直接点开了微信。他翻看了一下置顶的那个两千人的大群，名叫“江城风火轮互助总群”。

“这群是干什么的？”黑脸汉子问。

“就是……就是平时大家跑单遇到爆单了，互相拼个单帮忙送一下。还有谁车坏了，发个定位找人借个工具什么的。”胖子结结巴巴地解释。

黑脸汉子翻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虽然没看到什么明显违法的东西，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定位信息、哪条街有查车的暗号、哪个小区后门好走的消息，让他警觉起来。

“群主是谁？平时谁在里面发布任务？”

胖子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他知道陈哥在这群里用的是个小号，平时也不怎么说话，都是通过几个核心骨干传话。

“没谁发任务，大家都是随便聊。”胖子咬死了不松口。

“行，嘴硬是吧。”黑脸汉子把手机装进证物袋，“车扣了，人带回去做笔录！”

胖子被强行塞进了面包车。他透过车窗看到，不远处的街角，还有几个骑手也正被盘问。

与此同时，陈野正坐在地下室的电脑前。

他桌子上的三台二手手机一直在疯狂震动。

“陈哥，不好了！三桥那边有四个兄弟被条子带走了！”

“北区站点也被端了！说是查咱们倒卖隐私，把站长的电脑都抱走了！”

“我刚才送餐路上被拦下来查手机，幸亏我把群聊给隐藏了，不然也得进去。陈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各种语音和文字消息在核心骨干群里刷屏。

陈野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回话。他点开那个两千人的大群，群人数正在快速下降。很多人怕惹祸上身，连招呼都不打直接退群了。

还有些不明真相的新骑手在群里发问，很快就被更恐慌的言论给淹没了。

“听说被抓进去的直接拘留十五天，还要罚款一万块钱！”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可不敢跟着瞎掺和了，兄弟们我先退了保平安啊。”

一条条退群提示在屏幕上滚动。整个江城的外卖情报网，在官方这种蛮横的行政排查下，出现了严重的动荡。

耗子推开地下室的门跑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哥！外头全乱套了！周万雄那老王八蛋找了条子，见着穿外卖服的就查手机。咱们好几个兄弟的电动车都被扣了！”耗子急得直跺脚。

陈野把桌子上的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地下室里散开。

“慌什么。”陈野吐出一口烟，“他这是着急了。”

“能不急吗！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网，这几百上千双眼睛，要是被他们顺藤摸瓜给一锅端了，咱们这两年白干了！”耗子抓着头发。

陈野站起身，走到那个挂着江城地图的墙板前。地图上标着各种颜色的图钉。

“他如果直接派黑狗那帮人来砍我，说明他有底气。但他现在动用上面的保护伞，搞这种大面积的行政排查，说明他连我们在哪，到底是谁在主事都摸不清楚。”陈野声音很稳，没有慌乱。

“打草惊蛇。他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跳出来反击，他好抓我们的把柄。”陈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耗子愣了一下。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眼看着兄弟们一个个被抓进去？再这么下去，群里的人都得跑光了！”

陈野转过身，回到电脑桌前。

五年前，他就是因为不懂得隐忍，写了那份报告直接交上去，才会被周万雄一棍子打死。现在这盘棋，他躲在暗处。周万雄想逼他现身，他偏要让整个江城失去声音。

陈野双手放在键盘上。

他在那个大群里发了一条全体消息。

“所有人配合检查，不要抵抗，不要多说话。罚款的钱群里统一报销，车被扣了的去车行领新车，账算我的。”

随后，他打开了核心骨干的内部联络软件。

大飞、耗子、老梁，还有另外十几个片区的负责人全在线上。

“传我的话下去。”陈野快速敲打着键盘，“告诉所有核心兄弟，从现在起，切断所有大群的联系。不要接任何私人调查任务，不要在监控底下去那些敏感区域晃悠。”

“把所有的手机聊天记录全部清空，物理销毁带有我们指令备忘录的二手手机。”

“老梁，让你物流那边的人也消停点，别再查天盛集团的货单了。”

电脑屏幕上的光打在陈野脸上。

耗子站在旁边看着。

“哥，咱们这是要认怂？”耗子有点不甘心。

“这不是认怂，这是收网前的下蹲。”陈野盯着屏幕。

周万雄能动用警队高层施压，那也是有时间限制的。这种没有实质证据的大规模排查，不可能长时间持续。只要他们找不到情报网的核心枢纽，这股风头很快就会过去。

这短暂的静默期，正是陈野把那些证据转化为武器的时间窗口。

陈野看着群里不断减少的人数，敲下了一行指令，将整个网络转入最高级别的静默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