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了回车键。
电脑屏幕上那个曾经热闹非凡的两千人大群彻底安静下来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发那些搞笑的短视频。整个江城的外卖情报网就像是潜入了深海的潜艇,把所有能发出声音的设备全都关掉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电脑主机机箱散热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耗子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他看着那空荡荡的聊天界面,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哥,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啊?”耗子实在憋不住了,拉过一张塑料凳子一屁股坐下,“兄弟们好不容易才聚拢起来,这几天被条子这么一折腾,人心都散了。咱们要是再不反击,以后谁还听咱们的吩咐干活?”
陈野没有理会耗子的抱怨。他转过身把林晚昨天拿来的那堆复印件重新摊开在桌面上。
“你懂个屁。”陈野从笔筒里摸出一把剪刀,“跟他们硬碰硬那是街头混混的打法。周万雄现在动用官方力量搞大扫除,就是想逼我们跳出来。我们越安静,他心里越没底。”
他拿起一张上面全是英文的资产清算表,用剪刀顺着那行印着“Athur”公司名称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剪下来一个长条。
耗子凑过去看了半天,除了几个英文字母,他什么都没看明白。
“你剪这玩意干嘛?这不是那个林大翻译送来的东西吗?”
陈野没答话,又拿起另外两张复印件,专门把涉及资金转账日期和金额的那一小块剪了下来。他把这三个小纸条整齐地摆在桌子上,用手在上面点了两下。
“这叫放饵。”陈野把剩下的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周万雄这帮人精得很,你要是把一整只鸡扔给他们,他们会怀疑里面有毒。你得把鸡骨头磨碎了,一点点掺在他们的饭里,他们才会吃下去。”
耗子挠了挠头,还是没听懂。
陈野耐心解释给他听。他指着桌上的纸条说,这三张纸条凑在一起,刚好能证明五年前盛和豪庭那个旧城改造项目里,有一笔来历不明的海外资金。
这笔资金的存在,说明当年天盛集团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如果我们把完整的证据全交上去,官方立刻就能立案。周万雄收到消息的当天晚上就能买机票飞国外。”陈野把几张纸条装进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普通牛皮信封里,“但如果只是这点残缺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了。”
体制内办事的规矩陈野太清楚了。
纪检部门收到这种没头没尾但又直指核心痛点的匿名举报材料,一般不会立刻大动干戈去抓人。他们会先走内部程序,去档案馆调取十年前的卷宗进行比对,或者找当时负责审批的几个边缘人物进行非正式问询。
只要这股风一吹起来,躲在周万雄背后的那个大人物就会立刻闻到味道。
他们不知道举报人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这种对未知的恐惧,会把他们逼疯。
陈野把信封封好,用胶水粘得死死的,递给耗子。
“你今天晚点出门,去城南老棉纺厂那边的家属院。那边快拆迁了,巷子口有个绿色的旧邮筒。我查过,那附近三条街的摄像头早就坏了。你戴上头盔把这封信扔进去。”陈野盯着耗子的眼睛嘱咐,“记住,绕几条路,别骑你那辆带牌照的电动车,扫个共享单车去。”
耗子把信封揣进怀里,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地下室。
陈野靠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饵已经抛出去了,现在就看水里的鱼什么时候咬钩了。
三天后,景明区。
这片老城区和外面那些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完全不一样。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树叶把路灯的光遮得严严实实。街道深处藏着许多独栋的民国老洋房。这些房子平时大门紧闭,院墙上拉着电网,只有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偶尔进出。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入景明区14号洋房的大门。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上的黑狗就撑开一把大黑伞,快步走到后排拉开车门。周万雄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从车里钻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挤出水来。
他没有理会门口站岗的两个保镖,径直穿过长廊,走进了洋房一楼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复古台灯亮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他没有穿制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衬衫,但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场压得整个房间都透不过气。
周万雄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在沙发旁边叫了一声领导。
中年男人没有抬头,直接把三张复印件摔在茶几上。纸张在玻璃桌面上滑出很远,停在周万雄的脚边。
“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周万雄弯腰把那几张纸捡起来。只看了一眼,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就猛地哆嗦了一下。
那正是陈野寄出去的经过精心裁剪的汇款单据复印件。虽然只有寥寥几个数字和印章的边缘,但周万雄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当年他通过海外空壳公司洗钱注资盛和豪庭项目的铁证。
这套账本一直锁在天盛集团地下三层的绝密保险柜里,连黑狗都没资格碰。
“领导,这东西怎么会到您手里?”周万雄感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中年男人冷哼了一声。
“这是昨天下午直接塞进市纪委副书记信箱里的。举报人很聪明,他没有写任何文字,就寄了这三张纸。”中年男人把紫砂壶重重地磕在茶几上,“今天上午,纪委那边已经开始派人去市档案馆调取五年前的旧城改造原始卷宗了!”
周万雄咬着牙没吭声。
“你不是跟我保证过,当年那笔账做得很干净,所有的痕迹都抹平了吗!”中年男人站起身,指着周万雄的鼻子骂,“现在人家把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这几天上面一直在查我名下的几个账户,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人?”
周万雄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领导您息怒。这事透着邪乎。”周万雄把复印件攥在手里,“最近江城不太平,我手底下的几个场子接连出事。我派人查过,是一帮送外卖的在搞鬼。他们弄了个什么情报网,到处打探消息。我正让李建明带人查他们呢。”
“一帮送外卖的能拿到你天盛集团的核心财务机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中年男人根本不信这套说辞,“能把这份材料翻出来的人,绝对熟悉当年的内幕。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把这个举报人给我挖出来。把源头掐断,把所有能牵扯到我的尾巴全给我斩干净。要是火烧到了我身上,你天盛集团也别想活!”
中年男人说完,直接转身走出了书房。
周万雄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房间里。他把手里那几张复印件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墙上。
五年前知道这个财务漏洞的人只有一个。那个叫陈野的警校生。可是那小子早就被开除了,这些年一直在底层混日子,他哪来的本事拿到这些核心文件?
周万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他突然意识到,最近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从城南赌场被端,到手下被抓,再到这封举报信,全都是冲着他来的。对方不是在瞎胡闹,而是在布置一张大网,准备把他活活勒死。
“黑狗!”周万雄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黑狗推门走进来。
“通知李建明,把排查的重点放在西瓦弄那片老城区。把所有带头的外卖员全给我控制起来,挨个查他们的底细。特别是找找有没有以前在警校待过的人。”周万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
与此同时,西瓦弄地下室。
陈野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段加密通信记录。这是老梁通过物流那边的渠道传回来的消息。
老梁手底下有几个跑专车的司机,专门负责接送天盛集团的高管。就在半个小时前,周万雄的专车推掉了晚上的两个饭局,直接开进了景明区的那片老洋房。
陈野把地图在电脑上放大,鼠标光标停在景明区14号的位置上。
这套洋房不在周万雄名下,而是挂在一个远房亲戚的公司账上。平时这里没人住,只有在遇到极其重大的危机时,周万雄才会来这里见那些不能见光的人。
这套房子就是他们的安全屋。
陈野知道,纪委那边的压力已经传导过去了。周万雄和他的保护伞现在肯定在那个房间里商量对策。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日后把他们送上断头台的最直接口供。
他必须拿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但是景明区那片地方太特殊了。到处都是暗哨和监控,连一只不属于那里的苍蝇飞进去都会被盯上。普通的外卖员连那条街的路口都进不去,更别提靠近那栋洋房了。
强攻是绝对行不通的,只能智取。
陈野调出自己建立的那个核心人员数据库。这里面存着几百个江城各个行业底层打工人的详细资料。这些人因为欠债、生病或者其他原因,接受过陈野的经济援助,成为了情报网上最隐蔽也最忠诚的节点。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三份档案。陈野直接略过前两份,点开了最后那个文档。
文档里是一个女人的照片,穿着黄色的外卖服,皮肤有些粗糙。她的名字叫赵阿红。资料显示,赵阿红丈夫早年出车祸瘫痪了,为了供两个孩子上学,她白天跑外卖,晚上还在一家叫“洁雅”的高端家政公司做兼职。
陈野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滑动。
他在赵阿红的工作记录里看到了一条非常关键的信息。这家“洁雅”家政公司,签下了景明区好几套老洋房的定期保洁合同。而赵阿红,正是负责14号洋房室内清洁的领班。
权贵们再怎么防备,洋房里的马桶总得有人刷,地毯总得有人吸。他们看不上这些底层干脏活的人,这正是最大的漏洞。
陈野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兼职做高端保洁的骑手资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准备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