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的声波图剧烈跳动着,绿色的线条上下起伏。地下室里只有机箱风扇转动的嗡嗡声,陈野把那副黑色的降噪监听耳机压紧在耳朵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分钟前,两辆低调的轿车驶入景明区那座老洋房。周万雄和他的高官保护伞面色铁青地走进了书房。
陈野听见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脚步很重,透着压不住的火气。紧接着是厚重的实木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门锁发出一声咔哒的脆响。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后传来一个男人压着嗓子的吼叫声。
“你到底在外面留了多少烂摊子没收拾干净!”这也是陈野第一次听见那个神秘保护伞的声音,沙哑粗糙,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威压感。
周万雄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皮质坐垫发出一阵摩擦声。
“领导您这话就不对了,我天盛集团这么多年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这次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下黑手搞我们!”周万雄的声音听起来很烦躁,还夹杂着打火机点烟的动静。
陈野拿过桌上的一个塑料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那个叫徐锐的退伍兵手艺确实好,这枚窃听器贴的位置太巧妙了,连周万雄抽烟时吐烟圈的气流声都能捕捉到。
“下黑手搞我们?”那个沙哑的声音冷笑了一声,“纪委的人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市档案馆,把五年前盛和豪庭那个旧城改造项目的所有原始卷宗全都封存调走了。你平时不是吹嘘账本做得天衣无缝吗,人家怎么一封匿名信就直接戳到我们的肺管子上了!”
“那是因为当年经手这笔账的人太多了,人多嘴就杂!”周万雄也火了,声音拔高了八度,“那笔海外资金进来的渠道是干净,那可是十几个亿的流水。这块肥肉又不是我天盛集团一家吃下的。您在南湾那套三层的独栋别墅,还有您大儿子在国外注册那个贸易公司的五千万启动资金,哪一笔不是从这个项目里洗出去的!”
“你少拿这几笔钱来压我!”领导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他重重地拍了一下真皮沙发的扶手,“当年要不是我替你在市里把那些反对的声音压下去,你天盛集团能拿得到盛和豪庭那块地皮吗?你现在倒好,出了事就想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你别忘了,我手里也捏着你们天盛集团偷税漏税的黑账!”
陈野在键盘上敲打着快捷键,把这段对话单独截取保存,顺手上传到了三个不同的海外加密云盘里。
这就是最直接的利益输送证据。这两个老狐狸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终于开始互相咬了。只要把这段录音交上去,光凭这几句话,这两人下半辈子就只能在牢里吃免费饭了。
书房里传来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周万雄,你是在威胁我吗!”沙哑声音的主人被激怒了,语气里满是警告。
“我哪敢威胁您啊,我只是提醒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脱身。”周万雄喘了口粗气,语气稍微放软了一点,“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那个寄匿名信的鬼揪出来,只要把源头掐断,档案馆那堆破纸他们查不出什么名堂来。”
“你查到头绪了吗?”领导质问他。
“我手底下的黑狗带人查了三天了。最近江城冒出来一个很邪门的外卖网络,这帮送外卖的到处打探消息。我怀疑就是这帮人在搞鬼。”周万雄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一帮送外卖的底层穷光蛋,怎么可能拿到天盛集团的核心财务复印件。能接触到当年那些账目的,只有我们内部那几个核心人物。”
“你怀疑有内鬼?”领导追问。
“除了内鬼,还有一个人。”周万雄咬着牙说出了一个名字,“当年那个姓陈的警校生。”
陈野坐在塑料椅子上,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打鼓。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住了。
耳机里传来那个领导很不屑的哼声。
“一个被开除除名的穷学生,能翻起什么浪来。当年要不是我点头压着,他能在看守所里熬过去吗。”领导对这个名字很不以为然。
“您别小看他,那小子脑子活络得很。我总觉得最近这几天弄出这么多动静的人就是他。他肯定在暗处盯着我们,想报当年的仇!”周万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那小子是个祸害,当年就该在里面弄死他,省得现在跑出来恶心人。”
领导不耐烦地打断了周万雄的话。
“你少在这疑神疑鬼的自己吓自己。当年办他的时候,可是王守一亲自下的手。王守一做事你还不放心吗,那小子的档案早就被做成死档了。他身上背着几百万的黑债,这辈子连个正规工厂的保安都干不了,他拿什么资本来对付你庞大的天盛集团?”
陈野坐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王守一。
这个名字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陈野只觉得耳朵里一阵轰鸣,连带着脑仁都在疼。
五年前他在警校实习,无意中查到了盛和豪庭项目的资金流向异常。他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满心欢喜地交给了当时的专案组组长。结果第二天,他还没来得及回警校宿舍,就被几个人带走关了起来。
罪名是涉嫌受贿和泄露重大商业机密。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陈野被关在看守所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审讯室里。头顶上那盏高瓦数的白炽灯烤得他头晕眼花。那个时候,走进来宣布开除他警籍的人并不是专案组组长,而是一个穿着高级警服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把一份按着红手印的所谓受贿认罪书扔在他脸上,告诉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陈野一直以为是周万雄通过金钱买通了警队某个高层,但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那个亲自督办伪证、把他踢出警队的具体执行人,竟然是王守一。
那个现在经常在本地新闻频道上露脸,大谈特谈扫黑除恶、满嘴仁义道德的市局常务副局长,赵立东的顶头上司。
怪不得当年他的案子办得那么快,快到连他申诉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执行这件事的人,手里握着足够大的权力,可以把黑的直接抹成白的。
陈野把那段涉及王守一名字的录音单独拖出来,按下重复播放键。
“王守一现在可是市局的常务副局长,马上就要往上再走一步了。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当年的事就翻不了案。”领导在书房里给周万雄吃定心丸,“你现在就联系王守一,让他以市局的名义,用涉嫌非法经营的罪名,把那个什么外卖网络直接打掉。抓几个带头的关进去,我看谁还敢查天盛集团的账。”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马上就去办。”周万雄长出了一口气。
陈野没有再继续往下听。
最核心的账目分赃口供已经拿到了,当年陷害他的具体执行人也浮出了水面。这个长达五年的案子,证据链终于在这一刻完美闭环了。
他不需要再去查那个灰衬衫领导的具体身份了。只要把这段录音交给赵立东,剩下的事情,体制内的人自然会去咬,赵立东等这个扳倒顶头上司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了。
陈野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这五年来背负的百万巨债,那些被保安扒掉外卖服的屈辱,在这一刻全都有了交代。
陈野摘下那副黑色的降噪耳机,随手扔在满是烟灰的电脑桌上。
他熟练地操作着鼠标,把几段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文件打包压缩。他在重命名的对话框里敲下了两个字。
键盘发出清脆的回车声,文件被重命名为“审判”。
陈野从椅子上站起身,顺手拿起挂在墙角的那件泛黄的外卖服外套穿上。他把装有录音文件的黑色U盘贴身收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地下室的铁门被推开,外面的风夹杂着雨丝吹在脸上,很凉。江城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陈野把外卖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跨上那辆电瓶车。他没有接单,也没有看手机上的任何消息,而是拧动油门,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一路骑行,走向了辖区派出所。
陈野把那辆略显破旧的电动车停在景明区派出所院子角落那棵大槐树底下。他没摘头上那顶有些年头的黄色安全头盔,单手拎着个干瘪的外卖保温箱,熟门熟路地推开了办公楼一楼的玻璃大门。
值班台后面的小李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看见来人顺嘴打了个招呼。
“陈哥,今天这饭点都过了怎么还往局里跑,谁又点加餐了啊?”
陈野把保温箱往上提了提,笑着回了一句:“不是送餐,有点私事找王叔,他在楼上吧?”
小李拿手指了指楼梯方向说老王今天哪也没去,一整天都窝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档案室里整理旧卷宗。陈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踩着水磨石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半掩着。
陈野走过去用脚尖把门踢开,回手又把门板严严实实地关上,顺带按下了门把手上的反锁扣。锁舌弹出的声音在有些杂乱的办公室里显得特别清楚。
老王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一堆快堆成小山的牛皮纸档案袋后面。他手里捏着半截快烧到过滤嘴的香烟,眯着眼睛看刚递上来的一份案情通报。听见门被反锁的动静,老王把视线从纸面上挪开,从老花镜镜片上方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人。
“大白天的锁门干什么。”老王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随手把老花镜摘下来扔在桌子上,“你小子今天这身打扮不对劲啊。平时来我这儿都是嬉皮笑脸的,今天这脸拉得比驴都长,遇到麻烦了?”
陈野没接话茬。他把那个干瘪的外卖箱放在靠墙的沙发上,自己拉过一把折叠铁皮椅子,隔着那堆档案袋在老王对面坐了下来。
“王叔,您在这个所里干了快三十年了吧。”陈野开了口。
老王拿过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浓茶。
“二十八年零五个月。从退伍分配过来就在这儿,连张办公桌都没挪过地方。怎么着,你小子今天跑过来是想给我做个人物专访?”老王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眼睛一直盯着陈野的脸。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了。陈野平时身上总带着一股市井的油滑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是为了在底层讨生活逼出来的外壳。但现在的陈野,身上那股油滑劲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觉得发冷的锋利。
“二十八年,您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陈野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我就想问您一句话。这么多年,您在警队里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明明一眼就能看出蹊跷,证据链也存在明显漏洞,但上面就是强压着不让查,最后硬生生办成铁案的旧案?”
老王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墙上那块老式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老王盯着陈野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慢慢把杯子重新放回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