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说什么？”老王的嗓音低沉了下来。

“我就是想听句实话。”陈野看着老王的眼睛，“您当年是市局最出色的刑侦老手，因为脾气太硬得罪了人才被发配到这个闲职上。您这双眼睛看过那么多现场，难道就没见过黑白颠倒的事吗？”

老王靠在椅背上，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说话。

“你小子今天是在这儿跟我绕弯子呢。你是想问你自己的事吧？”老王吐出一口烟雾，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陈野，“五年了，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把你当年那件事给忘了？”

陈野没作声，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五年前市警校那一届最拔尖的好苗子。门门考核都是第一，刑侦推演把那些老教授都驳得哑口无言。还没毕业就已经被市局刑侦支队内定要走了。”老王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结果就在毕业前一个月，你的宿舍柜子里搜出了整整五十万的现金，还有那些伪造的受贿账本。上面直接派了督察组下来，连夜把你带走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给。”

老王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用力吸了一口烟。

“那案子办得太快了，快得连程序都走得乱七八糟。谁会把受贿的五十万现金用印着天盛集团标志的袋子装好放在宿舍最显眼的柜子里？这根本就不是受贿，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栽赃！当时我就在市局大院里跟他们拍了桌子，我说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就算要贪也不会贪得这么蠢！”

老王的情绪激动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摞档案袋都晃了晃。

“可是有用吗？第二天我就被下了通知，让我少管闲事。那个案子的卷宗直接被提到了市局最高保密级别。你就这么背着一身脏水被开除了，还欠下了一百多万的赔偿金。”老王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陈野的目光里透着几分无奈，“孩子，我知道你委屈，这五年你活得像狗一样。但是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你根本连看都看不清。你现在就算想翻案又能怎么样？”

陈野看着老王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今天来这就是在赌。赌老王心里那团火还没有完全熄灭，赌这身警服在老王心里还有分量。现在看来他赌赢了。

“王叔，我今天来不是找您诉苦的，更不是来要什么公道的。”陈野伸手解开夹克衫的拉链，从内兜里掏出一个有些发黄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扔在老王面前的桌子上。

“我已经看清那股力量长什么样了。”陈野平静地说。

老王愣了一下，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陈野。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碎，伸手把那个信封拿了过来。撕开封口，里面倒出来的是一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纸张，还有几张洗出来的照片。

老王戴上老花镜，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行，老王的脸色就变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把那张纸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每一个字。看完一张他又赶紧去翻下一张，翻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这……这是天盛集团海外洗钱的账户流水？”老王声音都变调了，指着其中一张资金流向图，“这个叫Athur的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的名字虽然是假的，但这几个转账的国内对应账户……这是周万雄的小舅子！”

陈野点点头。

“您再看看那些照片。”陈野指着被压在下面的几张彩色照片。

老王拿起照片。第一张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把一个黑色提包交给另一个人的画面。虽然光线很暗，但老王一眼就认出那个拿包的人是天盛集团的安保头子黑狗。

而当老王翻到第二张照片时，他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那是景明区14号老洋房外面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照片上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牌号虽然被遮挡了一半，但老王在这个系统里干了快三十年，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是市局常务副局长的专车。”老王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抬起头看着陈野，眼神里全是难以掩饰的惊骇，“这洋房是周万雄的安全屋。常务副局长昨天半夜去了周万雄的安全屋？”

“这块最后的拼图拼上了。”陈野指着那些材料，“五年前，就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副局长亲自下达的指令，动用督察组的特权把我的案子办成了铁案。周万雄出钱，他出权力，他们联手把我毁了，就因为我当时在查一个普通的交通肇事案时，不小心碰到了他们那条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链。”

老王拿着材料的手重重地落在桌子上。

“你从哪弄来这些东西的？”老王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问，“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足够让天盛集团那帮人把你活埋十次了！你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可能拿到这种核心机密？”

陈野笑了。

“送外卖的怎么了？王叔，你们坐在办公室里看监控、查卷宗，觉得这个城市全在你们的掌控之中。可是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城市真正运转靠的是什么。”

陈野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唯一的窗户前看着外面街道上穿梭的车辆。

“是那些被你们当成透明人的底层打工人。是送外卖的骑手，是去高档小区打扫卫生的保洁，是给大老板开专车的司机。他们每天穿梭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血管里。他们听得见权贵们在饭桌上的秘密，看得见豪门里倒出来的垃圾，甚至能接触到那些高官们随手扔在后座上的文件。”

陈野转过身，看着老王。

“这五年我没有一天是在混日子。我把江城数十万个这样的透明人织成了一张网。周万雄和他的保护伞自以为把墙修得很高，但这墙里墙外的灰尘，全都在我的网里。”陈野指了指老王桌子上的材料，“这只是一些外围的证据。真正能把他们一击毙命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录音、账本原文，全套的。”

老王听着陈野这番话，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突然觉得非常陌生。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警校生，这分明是一个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怪物。一个普通人，竟然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瞒着所有人构建了一个比天网还要可怕的人肉情报网。

“你今天把这些底牌亮给我看，是为了什么？”老王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你既然连常务副局长都能查个底儿掉，你完全可以直接把这些证据交给上面，或者交给赵立东那个新来的副局长。赵立东一直想动周万雄，他肯定会保你。”

“交给赵立东？”陈野拉过椅子重新坐下，双手搭在椅背上，“赵立东是个政客，不是警察。他要的是政绩，是权力的重新洗牌。如果我把完整的证据交给他，他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去抓人，而是去跟周万雄背后的保护伞做交易，换取最大的政治利益。到时候周万雄可能会被当成弃子扔出来，但那个常务副局长依然可以全身而退。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老王沉默了。他知道陈野说的是对的，高层之间的博弈从来都是利益交换，而不是单纯的黑白分明。

“我要他们所有人，一个不留地全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陈野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忙。”

老王坐直了身子看着陈野。

“这几天我会引爆整个江城的舆论。所有的证据会在同一时间砸在所有人的脸上，谁也捂不住。到那个时候整个市局肯定会乱成一锅粥。常务副局长一旦发现事情败露，他一定会利用手里现有的权力做最后一次疯狂的反扑。他会下令销毁关键的纸质卷宗，会安排核心人员跑路，甚至可能会动用警力直接去端了我的网。”

陈野把桌子上的几张关键照片往前推了推。

“我需要您利用这些年在基层结交的老关系，在这个最混乱的时候帮我盯死几个关键的位置。市局档案室老刘是您当年的战友吧？出入境管理处的那个科长是您带出来的徒弟吧？还有负责景明区道路监控的那个中队长。”陈野准确地报出了几个名字。

老王越听心惊。他没想到陈野连自己的人脉网络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要我干什么？”老王沉声问。

“不管上面下达什么命令，只要是涉及天盛集团和常务副局长的调卷申请、出境申请、监控删除指令，我需要您通过您的人脉，把这些操作硬生生拖延二十四个小时。”陈野死死盯着老王的眼睛，“只要二十四个小时。过了这个时间，省里的专案组就会接管一切，他们想跑都跑不掉。”

老王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在手里来回翻转着。如果按照陈野说的做，那就是公然抗命。一旦中间出了任何差错，陈野手里的证据没能彻底扳倒对方，那他这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就得脱了这身警服，甚至可能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这是一个足以毁掉他下半辈子的抉择。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老王脑海里浮现出五年前陈野被带走时那倔强的眼神，又浮现出这些年在这个闲职上受过的那些鸟气，那些明明知道真相却只能把报告塞进碎纸机里的憋屈。他当了一辈子警察，图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安安稳稳地拿那点退休金吗？

老王把打火机往桌子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小子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老王看着陈野，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和狠厉，“不过这火坑，老子跳了。在这个破地方窝囊了这么多年，临退休前能干翻一个副局长，这买卖不亏。”

陈野看着老王，从进门到现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笑意。

“谢谢王叔。”陈野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卖保温箱。

“你先别急着谢我。”老王叫住陈野，语气变得非常严肃，“我帮你不是为了你个人的私仇，是为了清理门户。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你那个什么情报网，必须解散。这种游离在法律之外的力量太危险了，我不允许江城有这样一个地下组织存在。你能答应我吗？”

陈野握着保温箱提手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有直接回答老王的问题，只是把那个装着部分证据的牛皮纸信封往老王那边推了推。

“这些东西您留着防身，关键时刻能保您的命。”陈野说完，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按下了反锁扣。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陈野推开门，把头盔上的挡风玻璃拉了下来，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老王坐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看着桌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他伸手拿起那个不锈钢保温杯，里面原本滚烫的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老王看着陈野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天，怕是要被你捅出个窟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