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电瓶车的油门拧到了底,迎着江城下午灰蒙蒙的风,一路骑回了城中村的地下出租屋。他把门反锁,连满是汗味的外套都没脱,直接坐到了那台风扇呼呼作响的二手电脑前。
他把那个贴身放着的黑色U盘插进电脑接口。屏幕亮起,名为“审判”的文件夹出现在桌面上。
陈野拿起桌上的塑料水杯灌了口凉白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动作。老王那边答应帮忙拖延二十四个小时的审批流程,这给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真空期。但这还不够。他太清楚江城这套官僚系统是怎么运转的了。如果他现在把这份完整的录音和账本直接发给市局的赵立东,或者打包发给省里的哪家大媒体,事情绝对不会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常务副局长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上面有保护伞,下面有一帮帮他办脏事的爪牙。完整证据一旦暴露在一个固定的点上,对方马上就会动用所有的行政手段和技术力量,封锁消息、掐断源头,然后把水搅浑。到时候赵立东为了稳定大局,说不定真的会拿这份证据去跟对方做政治交易。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单一的真相太脆弱了。
陈野要做的,是让真相变成病毒,让它同时在几百个地方爆发,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根本没有时间去捂盖子。他管这个计划叫信息瘟疫。
他握住鼠标,打开了音频剪辑软件,把那段长达半个小时的录音拖了进去。
屏幕上的音波图长长地铺开。陈野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把完整的对话切成了一段一段只有十几秒的音频碎片。
“你大儿子在国外注册那个贸易公司的五千万启动资金,哪一笔不是从这个项目里洗出去的!”这一句,切出来单独保存。
“当年要不是我替你在市里把那些反对的声音压下去……”这一句,切出来。
“当年那个姓陈的警校生……王守一亲自下的手……”再切。
半个小时的时间,一份完整的要命录音被陈野肢解成了三百多个杂乱无章的碎片。光听其中一段,外人可能一头雾水,但只要把十几段凑在一起,傻子都能听出里面的权钱交易。
接着是那些账目流水。陈野把它们拆解、打码、重新编号,做成了几百张互不关联的截图。
他把这些音频碎片和截图混合搭配,分装进了整整五百个不同的加密压缩包里。每个包里的东西都不一样,就像是五百块拼图的散件。
干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地下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陈野的脸上。
他拿过手机,调出一个平时专门用来接发暗单的虚拟号码,拨通了一个记在脑子里的电话。
晚上十点,市局大门斜对面的一家牛肉面馆里。
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宋文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面。他已经连轴转了三天,胡子拉碴,警服领口都有些发黑。最近市里暗流涌动,尤其是天盛集团那边经常出些邪门的事,让他这个一向讲究证据的学院派刑警觉得头疼。
一个穿着黄色工作服的跑腿小哥推开面馆的玻璃门,左右看了看,径直走到宋文桌前。
“您是尾号四零二一的顾客吧?”跑腿小哥把一个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纸盒子放在桌上,“有人给您叫的同城急送,说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里。”
宋文停下筷子,皱着眉头看了看那个盒子。他没点过什么急送。
“谁寄的?”宋文问。
“不知道,单子上没写真名,就是让我从西瓦弄那边拿过来的,运费给的挺足。”跑腿小哥说完转身就走。
宋文抽了张纸巾擦擦手,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从腰带上摸出一把折叠刀,小心地划开胶带。盒子里垫着几团报纸,正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个银色的U盘。
宋文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是个未知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没急着说话。
“宋副支队,面趁热吃,U盘里的东西你最好找台没联网的电脑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失真的声音,但宋文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陈野。
“你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宋文的语气严厉起来,“我警告你,别以为你之前给我递过几次线索就能在江城乱来。最近四海堂那几个案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有你的影子。”
“我哪敢啊宋队,我就是个送外卖的。”陈野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不过今天这份外卖有点特殊。这里面装的,是周万雄的催命符,还有你们市局那位常务副局长的卖身契。”
宋文拿着手机的手一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宋文压低了嗓音,看了看面馆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自己。
“这里面是一份完整的原始录音副本,还有天盛集团洗钱的核心账目流水。”陈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就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五年前他们是怎么把旧城改造项目的钱洗到海外的,又是怎么合伙栽赃把我踢出警校的,都在这上面了。主角就是周万雄,和你的顶头上司,王守一。”
宋文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一直想查周万雄,也隐约察觉到局里有内鬼,但他从没敢把目标放到常务副局长那么高的位置上。现在陈野就这么把证据扔在了他面前,让他觉得像是在接一个烫手的炸药包。
“你既然拿到了这么关键的证据,为什么不走正规程序交上来?你直接交给我,或者交给赵局,我们自然会去核实调查。”宋文按着桌子,试图维持一个警察的原则。
“走正规程序?宋队,你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怎么还这么天真。”陈野在那头叹了口气,“这份东西要是现在就躺在你们局里的办公桌上,明天早上它就会变成一份绝密档案被锁进保险柜,然后几个小虾米出来顶罪,周万雄继续当他的首善,王守一继续升他的官。我等了五年,不是为了看这种大结局的。”
“那你把这东西给我干什么?”宋文反问。
“因为你是江城警队里为数不多还算有底线的人。”陈野说,“我把完整版交给你,是让你提前做个心理准备。明早这天一亮,整个江城就要变天了。你最好现在就回局里,把你能信任的人手都集合起来,准备好抓人。千万别让那些真正的大鱼趁乱跑了。”
宋文咬了咬牙:“你到底想干什么?”
“明早见。”
陈野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宋文看着桌上的U盘,连剩下的半碗面都顾不上吃了,抓起外套大步走出了面馆。
凌晨一点。江城大多数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陈野的出租屋里却是一片忙碌的景象。他打开了一个隐藏在众多外卖接单软件深处的聊天群。
这个群没有名字,里面只有五十个人。这五十个人,是陈野这两年来在江城大街小巷跑单时,一个个挑选出来的。有替班潜入老洋房的退伍侦察兵老徐,有为了给女儿治病拼命接黑单被陈野救过命的胖子,还有被黑中介骗光了钱差点跳桥的阿力。
他们是这座城市最底层的灰尘,也是陈野亲手编织的这张情报网里最坚硬的核心骨干。他们对陈野有着绝对的信任和服从。
陈野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发进群里。
“兄弟们,来大活了。今晚不睡觉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后开始疯狂刷屏。
老徐:“陈哥你说,指哪打哪。”
胖子:“我电瓶充满电了,要去哪提货?”
阿力:“是要搞事吗?我刚买了个新头盔。”
陈野看着屏幕上这些粗糙却真诚的回复,心里踏实了不少。他不需要跟他们解释这是为了什么国家大义,也不需要解释什么复仇,他只要下达指令就行。
他把之前做好的五百个加密压缩包,还有五百个已经注册好、分配了不同海外代理IP的论坛账号、媒体爆料邮箱账号,分批打包发到了群里。每个骑手分到了十个压缩包和对应的账号密码。
“听好,这活不用你们跑腿,就在家拿手机操作。”陈野开始分派任务,“每个人领到十个包,对应十个不同的目标网址。有的是本市最大的几个八卦论坛,有的是省内外知名媒体人的私信后台,还有省纪委的公开举报信箱。”
“你们要把这十个包,分别上传到这十个不同的地方。动作要利索。”
老徐发了个收到,又问了一句:“陈哥,这东西发出去是不是动静很大?咱们要不要避避风头?”
“这东西发出去,江城就没几个大人物能睡好觉了。”陈野敲打着键盘,“记住,千万不要连自己家里的WIFI,也不要去网吧。就用你们平时跑单的手机流量卡,发完之后就把电话卡拔了掰断冲进马桶里。明天一整天,所有人停工休息,不管谁问,就说是在家睡觉。”
群里五十个人,清一色地回复了“明白”。
“时间很关键。”陈野发出最后一条死命令,“现在是凌晨两点。所有人提前把网页打开,把东西都拖进发送框里准备好。谁也不许提前发,也不许延后。”
“明天早上六点整,统一发送。”
安排完这一切,陈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剩下的四个小时,是漫长的煎熬。
他没有上床睡觉,而是点了一根烟,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动。
窗外偶尔传来夜班货车压过马路的声音。这是他来到这间地下室的第五个年头了。五年前那个雨夜,他被几个督察强行按在警车后座上,看着警校的大门离自己越来越远。他背着一百多万的赔偿金,每天为了几块钱的配送费给保安递烟赔笑脸。他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边大把捞钱,一边满嘴仁义道德。
他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现在,到了结账的时候了。
这五百个碎片一旦在明早六点同时引爆,江城所有的社交网络和新闻端口都会被这些带着敏感词汇的录音和图片填满。网警和安全部门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一瞬间封堵住几百个同时爆发的源头。
只要拖上几个小时,网民的转发和保存就会让这些证据变成永不磨灭的电子档案。王守一就算再有能耐,也捂不住全城人的眼睛。而老王在那边拖延的二十四个小时,足够让省里的专案组带着批文直接空降江城了。
这是一场降维打击,一场用最底层的人海战术发动的现代信息战。
时针缓缓地走过了五点。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灰,早起打扫街道的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推着垃圾车干活了。远处传来了第一声卖早点的吆喝。
江城正在醒来。
陈野把烟头摁灭在满是烟灰的易拉罐里。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键盘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数字。
五点五十八分。
群里五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陈野知道,他们都在手机屏幕前等着,手指悬停在发送键的上方。
时间跳到了五点五十九分。
陈野的手指落在回车键上,敲下了在这个群里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各位,送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