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按下了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五百个加密压缩包顺着无线网络被推向了四面八方。他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干脆利落地拔掉了电脑的电源线，把那个黑色的U盘从接口处拔出来，贴身放进内衣口袋里。

江城城东的一个群租房里，胖子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发送完毕。他按照陈野的吩咐，抠出那张临时流量卡，拿指甲剪把金属芯片绞成几块，起身走到卫生间，把碎渣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水声哗啦啦响起，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这样的场景，在江城五十个不同的阴暗角落里同时上演。

早上六点十五分，江城本地最大的八卦论坛后台，值夜班的审核员小刘正打着哈欠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他的电脑屏幕毫无预兆地弹出一堆发帖提示。他顺手点开一个，发现是一张打着马赛克的转账记录截图，配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刚想按违规处理把帖子删掉，结果系统提示又弹出了十几条。

不到二十分钟，整个论坛的首页就被几百个不同的陌生账号屠版了。小刘慌了神，赶紧手动删帖，但他删掉一个，后台马上冒出来三个。那些帖子不仅有银行流水的图片，还有音频链接。早起的网民好奇心极重，早就把东西下载了。有人把那些十几秒的音频拼凑在一起，做成了长视频发到了各大短视频平台上。

“卧槽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像天盛集团那个姓周的老总？”

“那个人提到了旧城改造项目，还有市局的王副局长！这大清早的是什么惊天大瓜？”

评论区的网民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转发。等到网警部门反应过来，启动屏蔽词拦截的时候，那些音频和图片早就被保存了无数份，在几百个群聊和朋友圈里像病毒一样传染开来。堵住一个缺口，还有一百个缺口在往外喷水。舆论的浪潮在一瞬间彻底失控了。

早上八点，市局局长赵立东的车刚停在办公楼下，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大厅里好几个警员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看到他走进来赶紧把手机藏在身后。

赵立东皱着眉头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办公室的门就被重重地推开了。刑侦副支队宋文大步走进来，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连制服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熬了三天三夜的赌徒。

“赵局，出大事了。”宋文没讲客套，直接把那个用胶带缠过的银色U盘拍在赵立东的红木办公桌上。

赵立东看着那个U盘，又看了看宋文：“网上的那些东西，是你搞出来的？”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干的。现在网上铺天盖地传的那些都只是碎片，完整版的原件都在这个盘里。天盛集团周万雄这几年洗钱的流水，还有咱们局里常务副局长王守一包庇他的全部录音证据。”宋文喘了口粗气，双手撑在桌子上，“赵局，网上现在已经压不住了。基层派出所的老王那边，昨天顶着压力压下了几个关于天盛集团的协查通报，帮着拖延了时间。现在外面乱成一锅粥，王守一肯定在到处找关系捂盖子。咱们要是再不动手，等他们缓过劲来，把黑锅往几个小虾米头上一扣，这案子就又变成死胡同了！”

赵立东拿起U盘，在手里掂量了两下。他盯着宋文看了足足一分钟，一句话都没说。办公室里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你核实过里面的东西没有？”赵立东问。

“核实过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账目走向。和咱们以前查不下去的几个案子完全吻合，做不了假。”宋文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去把局里所有靠得住的人都叫到会议室，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带手机，也不准离开办公室半步。”赵立东把U盘插进自己的电脑，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我这就给省厅打电话，申请异地用警和省纪委介入。今天谁也别想从江城跑出去。”

中午十二点。天盛集团顶层的豪华办公室里，周万雄把桌上的一套名贵茶具全都扫到了地上。上好的紫砂壶摔得粉碎，茶水和茶叶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我养你们这帮技术部门是干什么吃的！平时要经费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吹，现在网上到处都是我的录音，你们居然告诉我查不到源头！”周万雄冲着站在对面的技术主管大声咆哮。

主管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解释：“周董，这真不怪我们。对方用了几百个海外代理IP，而且是在同一时间通过不同的渠道散发的。这绝对是有组织的专业团队干的，我们就算现在花大价钱去公关，平台那边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单删帖啊。”

周万雄烦躁地扯开领带，摆了摆手把主管赶出去。他走到保险柜前，拿出一把专门用来联系大人物的不记名手机，拨通了王守一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里面传来王守一压得很低的声音：“你别给我打电话了。”

“老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市局那边都打点好了吗！网上的东西怎么还没撤下来！”周万雄对着电话吼道。

“打点个屁！赵立东今天早上拿着完整证据直接捅到省厅去了！省纪委的车已经进了市局大院，我现在连这间办公室的门都出不去。”王守一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透着一股绝望，“你赶紧走吧，能跑多远跑多远，别留在这等死。”

电话被挂断了，再打过去就提示关机。

周万雄愣在原地，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他又拨通了几个平时称兄道弟的银行行长和政界朋友的电话，无一例外，全都不接，有的甚至直接拉黑了他。

树倒猢狲散。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城市。他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那些底层的人就该像蚂蚁一样被他踩在脚下，成为他赚钱的工具。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花费无数心血建立的庞大商业帝国，会在一夜之间被几百个不知来历的压缩包砸得粉身碎骨。

“备车！去机场！”周万雄转身冲着门外大喊，“让机长马上准备起飞，去东南亚！”

下午三点。江城西郊的私人商务机场。

一架白色的湾流公务机停在跑道尽头，引擎已经启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周万雄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密码箱，在几个黑衣保镖的簇拥下快步走向登机舷梯。他的头发被飞机卷起的气流吹得凌乱不堪，西装上也蹭了灰，哪里还有半点江城首善的影子。

就在他的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机场外的铁丝网大门发出一声巨响。三辆黑色的特警防暴车撞开大门，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直奔停机坪而来。

周万雄脸色大变，拼命地往台阶上爬，连手里的密码箱都顾不上拿了。

防暴车一个甩尾停在舷梯前，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宋文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了下来。

“都不许动！警察！”宋文拔出手枪指着上面的人，“把手举起来！”

周万雄的保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掏武器，乖乖地抱头蹲在地上。他们拿着工资，犯不上为了一个倒台的老板跟特警拼命。

周万雄僵在舷梯中央。他转过头，看着拿枪指着自己的宋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宋队长，咱们有话好说。我箱子里有五百万美金，只要你放我走，当没看见我，这些钱都是你的。你在市局干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周万雄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钱砸出一条活路。

“留着买棺材吧。”宋文大步走上舷梯，一把夺过周万雄手里的密码箱扔在地上，然后拽住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冰冷的银色手铐咔哒一声扣在了周万雄的手腕上。

“周万雄，你涉嫌多起故意杀人、洗钱、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宋文贴在周万雄耳边大声说道。

周万雄被两个特警押着往下走。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架还在轰鸣的飞机，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台阶上。

傍晚时分，江城的街头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下班族。

天盛集团的股票在早盘开盘后短短半个小时内就经历了断崖式的暴跌，大量抛单涌现，直接封死在跌停板上，几百亿的市值瞬间蒸发。各大新闻媒体铺天盖地都是周万雄被捕以及常务副局长王守一落马的重磅消息。这座城市的老百姓在茶余饭后都在津津乐道这场百年难遇的官场大地震，猜忌着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把这两个根深蒂固的大老虎一夜之间扳倒。

陈野把电瓶车停在路边的停车线里，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卖服套在身上。他走到路边的一个早点摊，这个时候老板正准备收摊。

“老板，还有油条吗？”陈野问。

“剩最后两根了，豆浆没了，给你拿点粥？”老板热情地招呼着。

“行，两根油条一碗粥。”

陈野端着缺了个口的瓷碗，坐在路边油腻腻的小方桌前。不远处的大商场外墙上，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插播江城本地晚间新闻。

画面里，周万雄被特警押上警车的镜头反复播放着，紧接着是赵立东在市局召开新闻发布会，表示要将反腐扫黑进行到底的严肃画面。

陈野咬了一大口油条，端起碗喝了口热乎乎的米粥。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大人物现在的狼狈模样，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明天是否有雨的天气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