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最后一口米粥灌进肚子里,拿起桌上的劣质餐巾纸抹了抹嘴巴。他把几个硬币拍在油腻腻的小方桌上,准备骑上电瓶车回去补个觉。
“老板,来碗豆浆,多放糖,再来两根刚炸出来的油条。”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拉开陈野对面的塑料红椅子坐了下来。他头上戴着警帽,警服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老王把配枪往腰后拨了拨,伸手拿过桌子中间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免费的高末茶水。
陈野刚跨上电瓶车,看到老王就停下了动作,笑呵呵地打招呼:“王哥,你这大清早的才下班啊,看这黑眼圈,辖区里又出什么大案子了?”
老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他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用手指着街对面大商场墙上的LED屏幕:“少跟我装糊涂,那上面播的你没看见吗!周万雄进去了,市局的王守一也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咱们江城的天都快塌了,我这片区几个娱乐场所的老板吓得连夜关门跑路,我能睡得着觉吗!”
陈野顺着老王的手指看了一眼屏幕,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哎哟喂,这可是大新闻啊,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都是黑社会啊。这下好了,咱们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点了。”
“你小子就演吧。”老王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昨天上面连下了三道关于天盛集团的协查通报,我硬是找借口把文件压在抽屉里压了整整一天。今天早上六点多,全市的电脑手机都在弹那些乱七八糟的证据。我这把老骨头为了陪你疯,可是把这辈子的前途都押上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陈野收起脸上的笑意,把身子凑近了一些,语气很平稳:“王哥,你是个好警察,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最好。你只需要记住,你压下那几份文件,救了不少人的命。以后的江城,你可以挺直了腰板巡街,再也不用看那些混混和保安的脸色了。”
老王看着陈野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根本不像一个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员。老王心里很清楚,对面坐着的这个年轻人,刚刚亲手把江城最大的政治和商业联盟送进了坟墓。
“老板,你的豆浆油条。”早点摊老板端着吃食走过来打断了两人。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赶紧吃吧王哥,吃完了回去睡个好觉。这几天市局肯定要大洗牌,你这基层的老黄牛说不定还能往上动一动。我得去跑单了,平台规定今天必须送够三十单才有奖励呢。”
老王没接话,他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看着陈野骑着那辆破旧的电瓶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连连摇头叹气。
上午十点,陈野回到了城中村的地下室。
他没有脱衣服,而是直接坐到电脑前,把那个一直带在身上的黑色U盘再次插进了接口。
网络上的舆论瘟疫还在继续发酵,各大论坛和短视频平台成了战场。网警删帖的速度根本比不上网民吃瓜转发的速度。王守一和周万雄的倒台已经成了定局。
但这只是表面的狂欢。
陈野太了解官场里那些弯弯绕绕了。王守一不过是个常务副局长,周万雄的生意做得那么大,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绝对不止市局这一个层面。上面肯定还有级别更高的大佬在拿干股。如果把所有的底牌都一股脑儿地扔到网上,那些更高层的保护伞一旦感受到生死威胁,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到时候赵立东扛不住压力,案子查到王守一这里就会戛然而止。
要彻底挖出当年陷害自己的根子,就得给有权力抓人的赵立东递一把足够锋利却又不会伤到他自己的刀。
陈野打开U盘里一个隐藏的加密文件夹。这里面是王守一和省里某位大人物的几段通话录音,还有周万雄通过海外账户向那个大人物家属转账的几十张高清电子回单。这才是周万雄真正的护身符,也是当年把陈野直接从警校开除、档案抹黑的最终黑手。
这些东西,陈野昨晚没有发给互助群里的骑手。这份核弹级的情报,只有变成私下的交易筹码,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他熟练地使用着跳板软件,隐藏了自己所有的IP地址,然后登入了一个境外的加密邮箱。他把这些文件打包成一个名为大鱼的压缩包,收件人填上了赵立东平时工作用的那个机密邮箱地址。
陈野在邮件正文里敲下了两行字。
“网上的狂欢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菜都在附件里,全是孤本。”
“这份礼物送给你,怎么往上递,怎么换前途,赵局长自己掂量。”
点击发送。
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框,陈野终于感觉到了疲惫。他把U盘拔下来扔在桌子上,连鞋都没脱,直接倒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晚上十一点半,江城市公安局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赵立东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用手使劲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审讯记录、查封清单和省厅下发的加急文件。
这一天对他来说就像是打了一场惨烈的大仗。周万雄在机场被按住的时候,赵立东顶着极大的压力没有向上级汇报,直接启动了异地用警。直到省纪委的人把王守一从办公室带走,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地。
现在的江城警局,一大半的干部都在排队接受谈话。他这个一把手成了省厅眼里雷厉风行的反黑斗士,连省委领导都在下午的电话里表扬了他。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宋文端着两杯浓茶走了进来。
宋文的情况比赵立东好不到哪去,他警服皱巴巴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把茶杯放在办公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大口喝着茶水。
“赵局,周万雄那边招了一部分,但全都是避重就轻的套话。他一口咬定网上的账本是有人伪造的,死活不交代他上面还有什么人。王守一那边也是零口供,纪委的同志熬了他五个小时,他就是不张嘴。”宋文放下茶杯,声音沙哑得很。
赵立东叹了口气,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他们这是在等呢。他们以为只要扛过这几天,上面那些跟他们有利益牵扯的老伙计就会想办法把他们捞出去。网上的舆论虽然大,但只要没有更核心的证据,这案子想往深了挖,阻力太大。”
“那个给我们送材料的神秘人,就没再露过面?”宋文问。
“没有。技术部门追查了一天,所有的IP地址全在国外绕圈子,根本查不到源头。这人简直就是个幽灵。”赵立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我现在反倒有点怕这个人了。他能调动几百个人在同一时间发难,能拿到连我们经侦都摸不到的核心账目。这个人要是铁了心想搞垮谁,谁也拦不住。”
宋文站起身准备出去:“不管他是谁,至少这次他帮了咱们大忙。赵局你先休息一会,我再去审讯室盯着点,我就不信撬不开周万雄的嘴。”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赵立东一个人。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准备处理省厅发来的几封内部邮件。他打开那台连着公安内部专网的涉密电脑,输入密码进入了自己的加密邮箱。
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
赵立东皱了皱眉头。这种加密邮箱只有市局的几个核心领导和省厅的主管部门知道,怎么会有外网邮箱发进来的邮件。
他握着鼠标点开了那封邮件。只有简短的两句话和一个压缩包附件。
看到那两句话的瞬间,赵立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那个掀翻了江城大半个官场的神秘人发来的。
他深吸了几大口气,把门反锁上,走回电脑前,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他点击下载附件,文件不大,很快就解压完毕。
文件夹打开的那一刻,赵立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第一份文件,是周万雄集团名下的一家皮包公司,在过去五年里向一个海外信托基金转账的明细表。总金额高达三个亿。
第二份文件,是那个海外信托基金的最终受益人资料。
当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赵立东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杯,滚烫的茶水顺着办公桌流到了他的西装裤上,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
那个名字他不陌生,那是省委主管政法工作的一位高层领导。也就是几年前,空降江城担任过一把手,后来步步高升的实权人物。而在那些文件中,还有几张手写的批示条照片。批示条的内容是指示市局严肃处理某位犯错的警校生,彻底切断其所有前途,落款正是王守一,而在王守一的名字旁边,还有那位高层领导的签字画圈。
这是一条完整且致命的证据链。
只要这几份文件见光,整个汉东省的政坛都要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赵立东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他终于明白这个神秘人有多可怕了。
白天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那些证据,其实都控制在一个非常巧妙的范围内。它足以扳倒周万雄和王守一,给民众一个交代,但又刚好切断了向更上层蔓延的线索,没有把省里的大领导逼上绝路,也没有把赵立东架在火上烤。
而现在发给他的这份邮件,是孤本,网上没有任何备份。
这是神秘人递给他的一把刀。
赵立东盯着屏幕,脑子飞速地转动着。如果他当没看见这份文件,案子到王守一为止,他是个立功受奖的好局长,但王守一背后的人迟早会缓过劲来找他算账。如果他把这份文件交上去,那就是在省委引发一场大海啸。
但对方在邮件里写得很清楚:这份礼物送给你,怎么往上递,怎么换前途,你自己掂量。
这就是高明之处。神秘人没有要求赵立东怎么做,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他。赵立东完全可以拿着这份孤本,越过市里的所有关系,直接秘密上报给更高层的纪检部门。这就不叫被动办案,这叫主动揪出隐藏极深的毒瘤。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政治资本。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黑客或者线人能有的格局,这是一个把权谋和人心算计到骨髓里的怪物。
赵立东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操作着鼠标,把那几份核心文件单独拷贝进了一个最高保密级别的加密硬盘里。
做完这一切,他把涉密电脑里的所有接收记录和浏览痕迹彻底粉碎清理,连同垃圾桶清空了三遍。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电脑机箱嗡嗡响的声音。
赵立东把加密硬盘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他语气低沉:“给我接省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