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一堆乱码,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大拇指在屏幕上划弄了两下,直接把短信锁进了隐藏文件夹。
“怎么了?”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野的动作开口问,“谁大晚上发信息?”
“推销贷款的垃圾短信。”陈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随手拿起抹布擦拭着桌子上的水渍,“现在这帮骗子也是与时俱进,不发文字改发代码了,估计是想绕过运营商的屏蔽系统。”
林晚没起疑心。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穿好,把腰带随意地系了个结。
“行了,饭也吃完了,碗也让你洗了,我该回去了。”林晚拎起包,走到门边换鞋。
“大晚上的,这城中村的巷子连个路灯都没有,你一个大律师敢自己走?”陈野把抹布扔进水槽,走到门边拉开门把手,“我骑车送你到大马路上打车。”
林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怎么,刚才还满嘴跑火车说自己是个送外卖的,这会儿倒想起来送我了?”
“送外卖也分大客户和小散户啊。”陈野扯了件旧外套披上,率先迈出房门,“你现在可是自由身,以后发达了开大律所,我还指望你多给我点跑腿的单子呢。赶紧走,我电瓶车就在楼下。”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城中村的夜晚依然喧嚣,烤串摊的烟火气混合着下水道的怪味飘散在空气里。陈野跨上那辆破旧的电瓶车,拍了拍后座。
林晚毫不犹豫地跨坐上去,双手自然地抓住了陈野外套的两侧。
陈野没多说话,拧动把手,电瓶车在狭窄的巷道里七拐八绕,很快就穿出了这片拥挤的平民窟,停在了宽阔的柏油马路边。
“到了,这地方好打车。”陈野单脚撑地,回过头对林晚说。
林晚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看着陈野,路灯昏黄的光打在男人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锋利。
“陈野,明天见。”林晚冲他摆了摆手,转身拉开了一辆刚好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车门。
“明天见。”
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陈野脸上那种市侩随意的表情一点点收敛干净。他重新拿出手机,点开那条乱码短信。
普通人看着是一堆乱码,但在陈野眼里,这是一套极度简化的坐标和暗号。
【XJ-C339-Y-99】
XJ代表西郊。C339是仓储区的339号仓库。Y是异常。99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发信息的人是西郊片区的一个老骑手,外号叫大飞。大飞是陈野那个庞大“人肉情报网”里的核心节点之一。周万雄倒台后,为了避免被上面扫黑除恶的余波扫到,陈野已经下令让整个情报网转入全面静默状态。所有兄弟只管低头送货跑单,不打听、不汇报、不惹事。
大飞是个稳重的人。如果不是发现了极其严重的情况,他绝对不会违背静默指令,动用这个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系方式。
陈野跨上电瓶车,油门直接拧到底,车子像一头黑色的猎豹,融入了江城浓重的夜色中。
西郊仓储区,被称为江城的“蜂巢”。这里汇聚了全国各地的物流线,白天重卡穿梭,夜晚灯火通明。周万雄以前在这里养了不少黑帮势力,专门控制装卸和走私线路。这两天市局的赵立东正带着人满世界抓周万雄的余孽,按理说这里应该风声鹤唳,大家都在夹起尾巴做人才对。
陈野把车停在距离339号仓库还有两条街的一个露天面摊旁。面摊老板正坐在马扎上打瞌睡,大飞穿着一身发旧的黄色外卖服,坐在角落的小方桌前,面前放着一碗早就坨掉的肉丝面。
陈野走过去,拉开塑料凳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大蒜剥了起来。
“野哥。”大飞压低声音叫了一声。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平时跑单最拼命,这会儿眼底却布满了红血丝,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虑。
“说事。”陈野把剥好的蒜瓣扔进大飞的面碗里。
大飞四下看了一眼,凑近了陈野:“野哥,西郊这边不对劲。周万雄的人是被抓干净了,但这两天空出来的地盘,全被一帮生面孔接手了。就在339号仓库。”
“生面孔?”陈野问,“哪条道上的?”
大飞摇摇头:“看不出来道数。以前周万雄养的那帮人,胳膊上纹着龙画着虎,走路横着膀子,干活就是图个钱。这帮人不一样。他们全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不带任何标志,干活的时候连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纪律严得邪乎。晚上十二点整准时来几辆没有牌照的重卡,卸完货就走,前前后后不超过二十分钟。”
陈野嚼大蒜的动作停住了。纪律严明、没有废话、掐点走货。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能干出来的事。周万雄这头大老虎刚倒下,江城的地下世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各路牛鬼蛇神肯定都想来咬一块肉,但这帮人的做派,显然是蓄谋已久,就等着周万雄倒台来接盘的。
“还有个事儿,比这帮人更邪门。”大飞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个绿色的APP图标,推到陈野面前,“野哥,你看看这个。”
陈野低头看去。APP的名字叫“晨晖同城”。
“这是啥?新出的跑腿软件?”陈野滑动着屏幕。
“对,就这三天冒出来的。背后是一家叫晨晖科技的公司。”大飞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上的数字,“野哥,他们给的补贴太吓人了。只要跑他们的单子,一单底价就是三十块,距离超过三公里直接翻倍。拉一个新骑手注册,直接奖励五百块现金。现在咱们片区好几百个兄弟,连带别家平台的快递员,全被他们挖过去注册了。”
陈野眯起眼睛盯着那个绿色的界面。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平台在初期烧钱抢市场很正常,但这么不计成本地砸钱,甚至把单价提高到完全违背市场规律的地步,这就不是在抢生意了,这是在买命。
“条件是什么?”陈野直接问到了核心。
大飞拍了一下大腿:“野哥你真神了。这软件给钱痛快,但有个霸王条款。注册的时候必须开通手机的所有最高权限。麦克风录音、摄像头、24小时GPS实时定位,甚至连咱们手机里的通讯录和相册都要授权。只要你在跑他们的单,手机就跟个随身监控器一样。兄弟们就是图个挣钱快,也没人管那些隐私不隐私的。”
陈野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实时定位、麦克风权限、高额补贴、疯狂扩张的骑手数量。
他突然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野哥,你干啥去?”大飞吓了一跳。
“去看看这帮高科技人才。”陈野丢下一句话,快步走向自己的电瓶车。
夜晚的西郊仓储区风很大。陈野没有骑车,他把车藏在一个废弃的汽修厂背后,徒步摸向339号仓库。
他太熟悉这里的地形了。他避开了所有的监控探头,像个幽灵一样顺着集装箱的阴影,爬到了339号仓库对面的一个高架水塔上。这里居高临下,正好能看清仓库大门的情况。
现在是凌晨一点。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重型箱式货车正停在仓库门口。大飞说得没错,这里的人全穿着灰色的连体工作服。陈野趴在水塔的铁护栏上,极目远眺。他的微观洞察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看到那几个搬货的工人。他们搬动极其沉重的木条箱时,腰板挺得笔直,完全是靠着屈膝和腿部力量发力。这是极其标准的军事化搬运姿势,为了保护脊椎能在高强度负重下不受伤。
他看向重卡的车胎。车胎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江城地处内陆,土质都是褐色的黄壤。那种灰白色的土,只有在几百公里外的海港城市才有。这批货是从海上来的,而且一路没有任何中转,直接拉到了江城。
木条箱很小,只有普通微波炉那么大,但两个壮汉抬着都显得很吃力。高密度、大重量、海运走私。
陈野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词。军火?精密仪器?还是新型的违禁化学品?
不管是什么,这条走私链的级别,比周万雄以前搞的那些皮肉生意和地下赌场高级太多了。
陈野没有轻举妄动。他把现场的人数、车辆型号、连带工人们换班走动的时间规律全都在脑子里建了一个立体模型,然后悄无声息地顺着水塔的原路退了回去。
凌晨三点。
陈野回到了城中村的地下室。他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桌上的一盏小台灯。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台极其厚重的黑色旧电脑。这是他用来处理核心信息的设备,不联网,经过特殊加密。
他拿出一根数据线,连接自己的手机,利用一个代理跳板,开始在全网搜索“晨晖科技”。
屏幕上的代码和页面疯狂闪烁。陈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连续的噼啪声。
明面上的工商信息显示,晨晖科技是一家注册在邻省的初创企业,主营大数据算法和同城物流优化。法人代表是个叫刘海的年轻人,履历极其干净,干净到就像是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白纸。
这骗不了陈野。他顺着晨晖科技的股权穿透图一层一层往下扒。
一家壳公司、两家壳公司、三家投资管理中心。
足足绕了五层迷宫,陈野终于在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里,找到了真正的资金来源。那是一家拥有浓厚境外资本背景的庞大金融财团。
陈野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弥漫开来。
他全明白了。
他拿起桌上的碳素笔,在墙上的白板上画了两个圈。一个是“339号仓库”,一个是“晨晖同城APP”。
周万雄那种老派的黑老大,靠的是买通各级官员,用关系网来保护走私线路。但这种方式太脆弱,一旦上面的保护伞倒了,下面的人全都得跟着死。
这股新势力不一样。他们不搞打打杀杀那一套,他们玩的是降维打击。
他们利用晨晖科技,砸下重金收买全城的底层骑手。通过骑手手机里的GPS和麦克风,他们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绘制出一张江城最真实、最细致的三维活体地图。
哪里有交警查车,哪里的监控探头坏了,哪条偏僻的巷子能避开所有的官方视线,甚至连哪个小区的保安晚上几点打瞌睡,全都被算法清清楚楚地记录在终端服务器里。
他们根本不需要买通警察。他们是在用大数据算法,在江城规划出一条永远处于官方盲区里的完美走私路线。
这不仅仅是在搞钱。这帮人是在抢夺这座城市的信息控制权。
陈野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他的“人肉情报网”靠的是兄弟们的眼睛和耳朵,靠的是街头巷尾的口口相传。而对方,正试图用冰冷精准的算法和无孔不入的资本,直接覆盖掉他辛苦建立起来的地下帝国。
电脑屏幕荧幽的光打在陈野的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抹极度危险的锋芒。
陈野看着晨晖公司的架构图,冷笑一声:“想用算法取代我?你们不懂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