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这句指令刚发出去,整个江城地下的毛细血管就开始悄然运转起来了。他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跨上那辆掉漆的黄色电动车,拧了一把油门就混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他今天接的单子全都在西郊大通物流园周边。这片地方平时没人愿意跑,单价低还容易被大货车别,但他今天必须亲自在这个区域的外围盯着。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耳机里不时传来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人群现在全成了陈野的眼睛。有收废品的老头抱怨物流园东门今天突然设了卡子不让进,有保洁阿姨说C区那边的公共厕所垃圾桶里多了一堆带血的纱布,还有外卖小哥吐槽说送餐去南门被几个穿灰衣服的人拦在外面骂了一顿。这些听起来毫不相干的琐碎信息全都在陈野的脑子里汇聚起来。他一边给顾客赔笑脸送外卖,一边在大脑里快速拼凑着物流园的立体地图,把那些虚假的干扰项一个个剔除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野中午连饭都没吃,就蹲在马路牙子上啃了个冷馒头。太阳越升越高,又慢慢落了下去。
到了晚上十一点多,也就是陈野给老王承诺的二十四小时期限过去了十七个小时。
耳机里终于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是负责西郊这片区的老雷。老雷以前就在大通物流园干装卸,后来把腰闪了才转行跑外卖,对这片熟得很。
“野哥,有点情况啊。”老雷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全是呼呼的风声,“B区最后头那个废弃的冷库有点不对劲。那地方早就断电荒废了,平时野狗都不去。但我刚才听城中村黑药店的熟人说,半小时前有人买了大量的云南白药和止血绷带,指名道姓加了五十块钱跑腿费让人送到冷库后面的铁丝网那。而且还有个奇怪的事,那附近一家烤肉摊接了个大单,要了七八人份的烤串和几箱啤酒,地址也是冷库那边。”
陈野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的一个阴影里。伤药加上大量的食物,这帮人显然是打算在那里熬夜审讯。冷库结构封闭,钢板加保温层隔音极好,就算人在里面喊破嗓子外面也听不见,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人肯定在里面。”陈野对着耳机说,“老雷,你现在就在冷库附近对吧?”
“对,我就在距离冷库三百米的一个土包这趴着呢,能看见他们正门的动静。门口有四个穿灰衣服的人守着,抽烟抽得很凶,警惕性挺高。”老雷在那头回答。
陈野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绝对不想惊动赵立东的人,更不想让自己的兄弟去跟这帮专业的走私犯硬拼。这帮人手里可能有硬家伙,正面起冲突肯定要吃亏。得想个法子把人引开,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情办了。
他快速翻看着手机里外卖和同城快递的接单群,脑子里有了个主意。
“老雷,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附近弄一辆快报废的破面包车或者轻卡,里头装满空纸箱子。”陈野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然后再叫上十几个平时脾气爆、容易吵架的跑腿小哥。我在群里发几个高价悬赏单,收货地址全填冷库正门。告诉他们只要把包裹送到那就算完成。不过我估计他们到了门口肯定会被那几个灰衣服拦住,到时候你就让那十几个跑腿小哥跟他们吵,声势弄得越大越好。要是灰衣服动手赶人,你们就顺势倒在地上撒泼打滚要赔偿,把路给我堵死。”
老雷在那头笑了一声:“这活儿我们熟啊,要论不要脸,咱这帮风里雨里跑的兄弟还没怕过谁。”
“别急着笑,光靠吵架拖不住他们太久。”陈野看了一眼手表,开始进行下一步推演,“冷库正门外头往东五十米是不是有个市政的消防栓?”
“有,前几天大车倒车还把外面的铁栏杆给撞瘪了。”
“这就好办了,让你找的那辆破车派上用场了。”陈野语气很快,“等正门吵起来的时候,找个手脚利索的兄弟开那辆破车,直接把那个消防栓给我撞断。撞完人马上弃车跑,跑得越远越好。消防栓一爆肯定水漫金山,你们马上打市政热线投诉,就说水管爆了淹了路。市政抢修的工程车离那边不远,最多十分钟就能赶到。”
老雷吸了一口凉气:“野哥,你这是要把那片地搅成一锅粥啊?”
“越乱越好,这叫水浑了才好摸鱼。”陈野伸手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有点燃,“等外头吵成一团,消防栓呲水,工程车打着黄灯鸣着喇叭进场的时候,冷库里头的人绝对坐不住,肯定会派人出来查看情况或者赶人。他们注意力一旦全被前门吸引,后门和通风口就会出现空当。老雷,你以前在那干过装卸,知道怎么从后头溜进去对吧?”
“那冷库当年建的时候偷工减料,后头有个排风口栅栏是松的,我闭着眼都能钻进去。”
“好。你趁乱摸进去找燕子。”陈野仔细嘱咐道,“不管死活,背出来就撤。绝对不要跟里面的人起正面冲突,接到人马上走。我在大路口给你们备一辆不带牌照的套牌金杯车接应。”
半个小时后。
大通物流园B区废弃冷库正门外。
十几个穿着各色马甲的外卖员和跑腿小哥骑着电动车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扯着嗓子跟门口那四个穿灰工作服的男人叫骂。
“你们算老几啊凭什么不让进!地址写的就是这!我不送进去怎么点送达啊!”一个胖子骑手唾沫横飞地嚷嚷着,手里还举着手机比划。
灰衣男人脸色极度难看,伸手就去推那个胖子:“滚滚滚!这里没有你们的快递!再往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胖子顺势往地上一躺,捂着胸口就开始哎哟叫唤:“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大家快来看啊!”
其他骑手立刻围了上去,按喇叭的按喇叭,掏手机录像的录像,场面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就在几个灰衣男人忍不住要从腰里掏家伙的时候,一辆破烂不堪的白色面包车突然从侧面路口冲了出来。
面包车速度极快,带着刺耳的刹车声,车头猛地撞上了路边那个红色的消防栓。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水压极大,直接把旁边几个纸箱子冲得飞出老远。冰冷的水兜头浇在那些吵架的人身上。面包车司机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小巷子跑没影了。
几分钟后,伴随着尖锐的警报声,两辆闪着黄色爆闪灯的市政抢修车开了过来。几个穿着雨衣的工人跳下车,拿着大扳手和工具开始试图关阀门。抢修车上的探照灯把整个正门区域照得亮如白昼,水花飞溅,叫骂声、水声、发动机轰鸣声混杂在一起。
冷库那扇厚重的大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几个领头的男人拿着手电筒走出来,看到外面的乱象,气得直骂娘。他们赶紧招呼里面的人出来帮忙清理现场,生怕这群看热闹的骑手和市政工人发现冷库里的秘密。
就在前门乱作一团的时候。冷库后方一片漆黑的杂草丛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墙角。
老雷扒开那些疯长的藤蔓,摸到了那个排风口的铁栅栏。他用力一掰,生锈的铁条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让出了一个刚够一人通过的缝隙。他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冷库里面有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老雷顺着墙根往里摸,前面的空地上摆着一张破木桌,上面放着吃剩下的烤串和几个空酒瓶。几个看守全被前门的动静吸引过去了,这会儿里面就剩下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在抽烟。
老雷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板砖,踮起脚尖走过去。照着那人的后脑勺就是一下。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上。
老雷丢了板砖,快步走到角落里的一个铁柱子旁。
燕子被粗糙的尼龙绳绑在铁柱子上,头低垂着,头发被血水结成了一绺一绺的。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一道道青紫的伤痕。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老雷赶紧掏出折叠刀割断绳子,一把将燕子扛在肩膀上。燕子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
他原路返回,顺着排风口把燕子塞出去,自己也跟着爬了出来。外头正门的吵闹声还没有停歇,水柱子还在往天上喷。老雷扛着人一路狂奔,专挑没有路灯的阴影走。跑了大概十多分钟,终于在一条废弃的断头路边看到了陈野安排的那辆套牌金杯车。
负责接应的兄弟一把拉开车门,老雷把燕子放平在后座上,自己累得一屁股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野哥,人救出来了。”老雷摸出手机按下通话键,“还有气,但是伤得很重,得赶紧送黑诊所处理一下,去正规医院肯定要报警被盘问。”
陈野这会儿正靠在几条街外的一个电线杆子上。听到老雷的话,他那根绷得极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他全程没有亲自去现场,因为他要确保自己随时能够掌控全局,一旦出了岔子,他作为唯一置身事外的人才能有办法去补救。
“好样的。”陈野对着耳机说,“让开车的兄弟把人送到城南那个老中医那,费用我已经结过了。你们马上散,别在西郊逗留。”
老雷刚准备挂电话,低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燕子。
燕子这时候突然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她的手指痉挛了几下,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老雷这才发现,她的右手拳头攥得紧紧的,手指骨节都捏得发青了。
老雷费了半天劲才把她的手指一点点掰开。燕子的手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或者说是一张被人随手丢弃的废纸片。这东西估计是她挨打的时候趁乱从地上或者那帮人身上抓来的。
老雷把那张纸片凑到车内的顶灯下看了一眼,上面好像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什么。
“野哥,这丫头手里攥着个东西。”老雷把纸片翻平念道,“上面写了个代号,好像是M14?底下还有个名字,写得太草了,我看看啊,像是叫张什么……张建海?”
陈野靠在电线杆上的身体立马站直了。他昨天才刚黑进过那些外卖平台的后台,看过一份关于晨晖科技内部高管的名单。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晨晖科技负责数据采集团队的总负责人,内部代号就是M14,名字叫做张建海。
这帮在物流园打人的高科技走私犯,果然和那个到处收集活体数据的晨晖科技是一伙的。燕子在昏迷前死命带出来的这个代号,彻底证实了陈野的猜测。燕子在昏迷前,紧紧攥着一张带出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代号,与晨晖公司的某个高管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