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慢条细雨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不疾不徐。屋檐水断线似的往下坠,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坑沿的水积满了,漫出来,渗进砖缝。
沈清砚坐在漆案前,手里托着一只小漆碗。碗底刻着一个字,笔画收尾微微上挑。碗壁漆面叫摩挲得光滑。她拇指沿着那道笔画走了一遍,从起笔到收尾,像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院门被拍响了。
砰砰砰。很急。
沈清砚站起来去开门。门槛外站着两个官差,蓑衣上的水往下淌,在门槛边汇了一小摊。为首的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落在纸卷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姑娘?“
“是。“
“我是工部的。“
他顿了顿。
“有件事,你得有个准备。“
沈清砚站在门槛里。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她肩上,渗进衣料。
“请说。“
“你父亲沈仲山的使团,完成琉球传艺后,返航途中在宫古岛附近遭遇倭寇截杀。全船二十一人,皆已殉难。“
她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口钟。
手扶着门框,指腹压着木纹。木纹凹陷处嵌着旧漆渍。
“我父亲的遗体呢?“
声音哽了一下。
“尚未找到。琉球王已派人搜寻,宫古岛海域礁石密布,水流湍急,打捞极难。“
“找到了一些遗物。“
几本被海水浸渍过的书递过来。沈清砚接过来。其中一本封面上字迹隐约可辨。
《琉球笔记》。
后面官差又说了几句,抚恤、工部后续安排。
她一句也没听清。
官差走远了。她依旧站着。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肩头,渗进衣料。
目光落到地上砖缝里一棵草芽。刚冒头,绿得发亮,雨水砸在叶子上,弯了一下,弹起来。
她又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几本湿透的册子,纸页贴在掌心,边角卷着,潮气渗进指缝,一股凉意。
草芽又弯了一下。
风从院里穿过去,把门槛上一张纸掀了一下。那是官差刚才带落的,纸边叫水洇湿了,贴在地上,揭不起来。
她在那儿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转身走回漆案前,放下碗,拿起父亲那本琉球笔记。
纸页叫浸渍得皱皱巴巴,边角卷了。前面记的是漆料配方和火候,后面是随手写的话。
“阿本磨漆七日,今日终于磨出一块平滑漆面。他笑了,嘴角咧到耳根。我问他高兴什么,他说:沈师傅,我的手听我的话了。“
“今日去了小沙澳。林老哥腌的咸鱼不错,下次带几条回南京给清砚尝尝。“
“琉球的赤花开了,红红的,落了一地。回去的时候,带几片花瓣给她。“
翻到最后一页,纸边卷得厉害,墨迹淡了。她合上笔记,搁在膝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枝间积了水,偶尔滴下一滴,落在青砖地上,碎了。
那只小漆碗还搁在案上,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着。她坐下来,拿起碗翻过来看。
父亲的笔迹,每一笔都认得。
碗沿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漆痕,是上漆时流下来没打磨掉的。父亲的习惯,左手重,沿口总会多流一小截。
拇指压在那道漆痕上,压了一下。低下头。
眼泪砸在碗沿上,沿着碗壁滑下去,融进那道漆痕里。
她抱着碗,肩膀抖得厉害。没有声音。
院门外有邻居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雨下得大,没人愿意多待。她知道他们在看,工部沈师傅家的姑娘,没爹了。可她站不起来去开门,也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就那么坐着,坐到炭火盆里最后一点红暗下去,坐到碗沿上的泪痕干了,结了一层浅浅的白霜。
雨还在下。
天黑透了。她没点灯,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椅子微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桌面上。父亲的一方砚台,笔架上挂着一支秃头的笔。她伸手摸了一下砚台边缘,凉凉滑滑的。
站起来,开始翻东西。书桌抽屉拉开,纸张的潮气扑出来,混着旧墨气味。她一样一样摸过去。工部公文、漆料采买单、几张画了一半的草图。
最下面一格是空的。摸到木板上有几道平行凹痕,像放过一只长条形木匣,压久了留下的。她停下,比了比凹痕的长度。
父亲的旧刻刀,装在一只紫檀木匣里。她小时候见过,刀柄上缠着褪色红绳。
那套刀不在了。
书架最上层。伸手摸上去,指尖触到一个干燥凹坑,像什么东西取走后留下的。指腹蹭了一圈,凹坑轮廓方正,大小和那方砚盒差不多。她把砚盒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比了比,吻合。
翻开那本《使琉球录》,书页间滑出一张纸。泛黄,折痕很深。展开,是父亲的手迹。几条潦草航线,画得不规整,海和岛用淡墨勾了轮廓,边角标注风向潮水。其中一座岛的名字被圈了三圈,墨色重得几乎把纸面洇透。
龟子崖。
纸角还有一个小字,单独写在一边,笔画收尾微微上挑,是父亲的笔迹。力道比别处重得多,像匆忙中落笔,又像怕被人看见。
陆。
她盯着那个字。想起父亲临走前交代,遇事可以找陆编修。
她又翻出那本琉球笔记,字迹端正,密密麻麻。
“阿本,我徒弟,磨漆学得最快。“
“林老哥,小沙澳渔民,腌鱼好手艺。临走托他照看那些漆器。“
“老阿婆,码头旁住,薯粥一绝。常催我吃饭。“
翻到最后一页,边角画了一朵小花。线条简单,寥寥几笔,五片花瓣,不规整,随手画的。
旁边三个字:赤花开。
她合上册子,抱在怀里,贴着心口。
立了片刻,走到墙角打开父亲的工具箱。漆刀一排排,大大小小,每把都磨得亮。刀刃在月光里泛着冷白。
她拿出最中间那一柄。三寸长,紫檀刀柄。刀柄上一道浅痕,她八岁那年用磨石蹭的。蹭的时候力道没控好,凹痕深了些,边缘叫父亲握了十几年,磨光滑了。
刀刃映着她的脸。
白,瘦,眼尾红。
合上刀,揣进怀里。
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姑娘瘦了一圈,眼睛肿着,头发散着。拿起梳子把头发梳上去,扎成男子发髻。白布撕成条,一圈一圈往身上缠。外面套上父亲的旧衣裳,太大,空荡荡的,袖子挽两圈,腰带系到最紧。
包袱背上。油纸裹了琉球笔记、漆刀、那张航线图。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院里那棵老槐树,枝丫已层层新绿。墙角那株草芽在风里抖了一下,挺着。
巷子里没有人。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很轻。
嗒。嗒。嗒。
像水滴落进深井。一直往南走。
出了巷口,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空荡荡的。
风把衣摆掀起来一角,又放下。
翰林院在京城。她此刻正往南走。
一南一北。
天边那道灰白正在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