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得迟。

官员从奉天殿鱼贯而出，青石板上脚步杂沓。日头升高，檐角的影子缩成窄窄一道。

陆景衍走在人丛中。七品青袍，鸂鶒补子，二十四岁。面白，眉骨高，眼神清亮。

他低着头走，心里还在回放方才殿上那番话。琉球请封，再派漆匠。陛下问谁愿往，满殿鸦雀无声。三年前沈仲山那二十一条人命，还没凉透。

他出班跪下去，脊背笔直。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臣愿往。“

御座上的人低头看他。

“你一个编修，去做什么？“

“陛下。“

他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清越。

“臣虽不才，也知天子守国门。琉球是我大明藩属，尚王心向天朝，屡请册封。若因前次使臣遇难便无人敢往，岂不叫藩属寒心，叫倭寇耻笑。“

“你不怕死？“

“怕。“

他抬起头。

“臣更怕对不起身上这件官服，对不起故人的托付。“

殿上静了静。有人捋胡须的手停了。永乐帝笑了一声。

“好。有骨气。朕命你为册封副使，随正使柴山，一同赴琉球。“

洪武门外，街上的喧嚣叫门洞拢着，瓮声瓮气。一个老翰林追上来拍他肩膀。

“景衍，太冲动了。那地方凶险，三年前沈仲山……“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陆景衍拱了拱手，没有答。转身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又有脚步声追上来。柴山。五十出头，身材敦实，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陆景衍身旁站定，并肩走了一段。

午门外长街空旷，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尘土气。

“方才殿上那番话，“柴山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有几分是真心？“

“十成。“

“沈仲山的事，你知道多少？“

陆景衍没有立刻答。他侧过头，看街边的槐树。叶子刚绿，嫩生生的，在风里微微抖。

“柴大人问的是哪方面？“

“他遇难的事。“

陆景衍沉默了一瞬。

“年前他的使团在宫古岛附近被倭寇截杀，二十一具尸首，到如今还有几具没找着。说是消息走漏了。航线是保密的，倭寇的船不会凭空等在那里。“

“你查过？“

“查不到。“

他声音低沉。

“我只是翰林院编修，能调阅的卷宗有限。但有一件事，沈掌作出使之前，漆作的档房叫人动过。“

柴山脚步慢了半拍。

“档房？“

“丢了五六页抄件，都是誊写时废弃的底稿，正本没动。沈掌作跟我提过一次，说锁被撬了，纸页被动过。他说没丢什么要紧东西。“

陆景衍停了一下。

“我当时没细想。如今回头看，他是怕我担心，才说得轻描淡写。档房的锁都撬了，怎么会有不要紧的。“

柴山没有接话。两人并排走了一段，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一轻一重。风卷起地上一片枯叶，贴在墙根。

“你跟他，交情不浅。“

柴山忽然笑着说。

陆景衍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

“永乐二年。“

柴山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摆手打住。

有些事还是少知道为妙。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柴山从袖口摸出一卷东西，油纸裹着，边角盖着职方司暗印。递过来。

“这是我从工部借调出来的航路抄本。标了福州到琉球的礁石、潮汐和岛屿。你拿着，路上用得着。“

陆景衍接过去，入手沉甸甸的。

“柴大人。“

“你是副使，熟悉海路是本分。“

柴山把双手拢回袖口。

“你在殿上说，怕对不起故人的托付。沈仲山托付了你什么，我不问。你要去的地方，先认得海。“

柴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侧过头。

“柔远驿那边，有人放信鸽往北飞。你心里有数。“

他走了。靴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陆景衍站在午门门洞里。风灌进来，吹得衣摆猎猎响。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航路抄本，拇指在油纸边角上停了一下，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马穿过几条街，在一处胡同口停住。胡同深处一扇旧门，门上挂着白幡。新的，在风里一下一下翻。

他下了马，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门板上的漆褪了色，边角叫雨水泡得发白，露着底下木纹。他认得这扇门。三年前来过许多回，有时送公文，有时取漆器样件，有时什么也不为，路过就站一站。

那时候沈仲山还在。每次从这院里出来，他都在门口停一停，回头看一眼，看那扇门在暮色里合拢，听门栓落回去，咔哒一声。

那声音很轻。

他抬手叩门。指节叩在木板上，两声闷响。

门开了一道缝。门内站着一个人。

男装打扮，青布包头，脸上涂了炭灰。瘦，肩膀窄，下巴尖。眼睛是亮的，亮里带一点钝涩，那是还没化开的痛，压在眼底，不往外翻。

指节搭在门板上，指缝里嵌着干涸的红漆。那漆嵌在皮肤纹路里，洗不掉了。

“陆大人。“

门里的人喊了一声。声音往下压着，像怕被人听见。压住的是嗓子，压不住底下那层哑。

“沈姑娘。“

陆景衍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缝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出来，不够一个人走进去。他没往前迈。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身后那面白幡吹起来，翻了一下。

“我听见早朝的动静了。“

她说。

“胡同口卖凉茶的，专门在朝房外头蹲消息。他说你请缨了。“

“他收茶水钱，不白听。“

“他收的是消息钱。“

她停了一下。

“陆大人，你为什么去？“

陆景衍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着门槛旁边一道砖缝，缝里冒出一株草芽。极细的一根，刚破土，在风里晃着，弯下去又直起来。

“你父亲托过我。“

“托你什么？“

“托我照看你。“

他抬起眼。

“他走之前说，若他回不来，让我替他把该做完的事做完。“

沈清砚没有接话。风又灌了一阵，把她衣摆往前压，又松开。她站在门里，手还搭在门板上。日光从西边斜过来，照在石阶上，暖黄的一小片。

“你为什么会答应？“

她问。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晰。

陆景衍沉默了一会儿。

“永乐二年，御用监送来一架紫檀嵌螺钿围屏。那是太祖皇帝赐给燕王府的旧物，螺钿片脱了大半，要重嵌。监修的是我祖父。“

他顿了顿。

“我祖父那时在工部营缮司当郎中。围屏若修不好，就是损毁御物之罪。他折腾了大半年，试了各种法子，总是不对。眼看限期要到，是你父亲接的手。他花了八个月，三百六十片螺钿，每一片都重新拓样、调色、重嵌。最后一片嵌完那天，御用监的太监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跟新的一样“。说完自知失言，又补了一句：“跟没坏过一样。““

他停了一下。

“我祖父保住了命，也保住了官位。他临终前说，陆家欠沈家一个人情。沈家人世代匠籍，出不去。若有一天需要还这个人情，陆家子孙不可推辞。“

沈清砚站在门槛里，听完了。她没有说“原来如此“，也没有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那道红漆印子在暗光里是暗褐色的，嵌在纹路里。

“我爹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他大概觉得，提了就像在讨债。“

她沉默了一会儿。门上的白幡又翻了一下。她抬起头。

“陆大人，我报了名。柔远驿那边批了。我要去琉球。“

陆景衍看着她。她的眼睛是干的。那种目光他见过，认准了，不回头。

“我知道。“

“你不拦我？“

“你爹当年也拦不住你。“

他顿了顿。

“况且，你已经走到这里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卷航路抄本递过去。

“柴大人给的。册封使带回来的航路记录。你爹走的就是这条线。你拿着。“

沈清砚接过去，油纸卷入手，沉甸甸的。她托在掌心掂了掂，没有立刻拆，收进怀里，贴着心口。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板上。

“陆大人，船上见。“

“船上见。“

门合上了。插销落回去，咔哒一声。

陆景衍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他看着那扇门板，门缝里漏出一线暮光，窄窄的，渐渐暗下去。

他想起三年前沈仲山出使前一夜，也是这样暮色将尽。工部漆作的院子里，槐花落了一地，白花花的。沈仲山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上的火漆是新封的。

暮风穿院而过，把槐花又吹落几瓣。

院子里，沈清砚背靠着门板。她拆开那卷航路抄本，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纸页上密密标着航线、礁石、潮汐时辰。边角有一行旧墨小注：此路通琉球。信风六月起，九月止。慎之。

她把航路卷好，收进怀里。抬头时，目光落在门框上方的白幡上。风还在吹，白幡翻卷着，翻过去的那一面还是白的。

她转身走回屋里。漆案上的磨石还在。她坐下来，拿起磨石，压在漆面上。一圈一圈走。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窗外暮色四合。明天一早要动身。

磨石在漆面上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手底下那块漆料正在慢慢变光滑。窗外天光从灰蓝沉成暗青，又沉成墨黑。磨石蹭过漆面的声音还在响，匀匀细细，一下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