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各就各位
书名:梦回一九二四:山河无恙 作者:梦书生 本章字数:4326字 发布时间:2026-09-14



陈明远在奉天总院待到第三天,刘院长就来找杨景澄了。


刘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医,在东北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经过的事多,轻易不夸人。他站在杨景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总长,那个留英的外科,我想提前给他定岗。”


杨景澄从文件里抬起头:“不是说到年底考核再定?”


“他不用考核了。”刘院长走进来,也不坐,就站在办公桌前,“他昨天做了两台手术。一台是阑尾穿孔,送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他开刀四十分钟取出来,干干净净的。第二台是腿上取弹片,伤兵从东线运回来,弹片卡在骨头缝里,别人不敢动,他看了一眼片子,说能做,一个小时零十分钟,取出来了,骨头没裂。”


杨景澄放下笔:“两台都成了?”


“都成了。这两台手术比考卷管用。第二台做完之后他洗了手,问我能不能去住院部看看病号。我说你刚下手术台,歇一歇,他说没事。在住院部待了两个小时,把外科所有病人的病历翻了一遍,有几处用药建议他写了批注夹在里面,我看了,有道理。”


杨景澄沉默了两秒,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陈明远,奉天总院外科主任,试用期取消,直接定岗。”


他抬头看刘院长:“待遇按甲等医师顶格走,住房给他安排总院后街那排新修的家属楼,三间。家属还没来,先空着。”


刘院长点头:“那我回去告诉他。”


“还有。”杨景澄说,“你刚才说的那两条——弹片取骨和阑尾穿孔——写成报告,附上手术记录和病人恢复情况,送一份到我这儿,我收着。以后每一批医疗人才来了,这都是示范。”


刘院长走了。杨景澄坐回桌前,把陈明远的名字从“试用期人员”那栏划掉,填到“在编甲等”栏里。墨还没干,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拿起下一份文件。


同一天上午,接待站那边,姓陆的也被人领走了。


来接他的是教育处的人,说先安排他去城北一所小学试讲两天,看看底子。王股长站在接待站门口,看着两人走远,转头跟手下说了一句:“跟着,别让他发现。”


与此同时,周景濂正在教材编审处的那间屋子里,对着六本小学国文课本发愁。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一摞书,靠墙一个煤炉烧着,水壶滋滋地响。对面坐着一个年轻教员,姓许,二十来岁,是讲武堂借调来的,负责协助老先生整理各地送来的教材样本。


周老先生把六本书在桌上排成一排,从第一本翻到第六本,合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小许啊。”


“周老您说。”


“这六本书,内容不一样。”周景濂指着第一本,“这本讲的是奉天城里的事,卖豆腐的、拉车的、秋天看红叶,样样都有,孩子读得进去。”他移到第三本,“这本讲的全是古文章句,‘天地玄黄’开头,你说孩子在课堂上念这个,他脑子里想的那个‘天’和站在院子里看见的那个‘天’,是同一个东西吗?”


小许想了想:“应该不是。”


“对,不是。”周景濂把第三本合上,“孩子脑子里装的是活的东西——他家门前的路、他娘烧的饭、他爹下地种的那块田。你教他认字,得先从他看见的东西开始,字才有根。否则他学一万个字,全是飘着的。”


他把第一本单独拿出来:“这本路子对,但内容只写奉天城里的事。咱这书将来要在锦州用、在哈尔滨用、在鸭绿江边用,山里的孩子看见‘豆腐’两个字,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得在奉天故事旁边,加一个空行,让各地老师自己往里填自己地方上的东西。”


小许掏出本子,一条一条记。


周景濂把那六本书摞起来,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咱从头编。第一册认字,从家门开始;第二册认物,从身边的东西开始;第三册认事,从地里长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开始。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奉天、走到东北、走到全国。步子别迈太大,迈大了孩子跟不上。”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把第一本翻开铺在桌上,拿起一支削好的铅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开始写批注。


小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周老,您说让各地老师自己填地方上的东西,那考试的时候怎么考?”


周濂停下笔,想了想:“考认字,不考内容。认字是通用的,内容是活的。孩子能把他家门口那条路的名字写出来,就是好学生。”


小许把这句话记下了。


周景濂低头继续写。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老年斑。他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小许,你去帮我找一张东北地图来,要大的,能挂在墙上的。”


“现在?”


“现在。我得把各地送来的教材样本按地方标上去,看看哪些地方有,哪些地方空着。空着的地方,将来得派人去。”


小许放下本子出去了。周景濂一个人坐在屋里,铅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继续写。


城北那所小学在一条巷子深处,三间瓦房,一个土操场,操场边上种着一排白杨。陆守拙被领进最东头那间教室的时候,里面坐着二十多个孩子,年纪参差不齐,大的十一二,小的七八岁,穿的都是粗布衣裳,脸上冻得红扑扑的。


领他来的人跟班主任交代了两句就走了。陆守拙站在讲台前面,看着底下那些孩子。孩子们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开口。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声音不高:“我姓陆,从天津来。这两天我给你们上课,你们叫我陆先生就行。”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天地。


“谁认得这两个字?”


底下稀稀拉拉举起几只手。陆守拙点了一个最小的男孩:“你认得?”


“天……地。”男孩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对。天,地。”陆守拙用教鞭指了指黑板,“你们抬头看,上面那个就是天。低头看,脚底下踩的就是地。这两个字,一个是上面,一个是下面。记住了吗?”


孩子们齐声说记住了。


“那你们知道‘天’上面有什么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举手:“有云。”


“对,有云。”


“还有鸟。”又一个孩子说。


“对,还有鸟。”


“还有……”一个男孩拖长了声音想,“还有打雷!”


陆守拙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日月。


“天上面有云、有鸟、有雷。那你们晚上抬头看,天上面还有什么?”


“月亮!”


“星星!”


“太阳!”


“太阳是白天的。”陆守拙说,“但太阳和月亮这两个东西,古人把它们写成了一个词,叫‘日月’。日和月合在一起,就是白天和黑夜。你们想想,要是没有太阳和月亮,会怎么样?”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陆守拙站在讲台前面,听着他们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耐烦。


教室后门外,跟着的那个便衣靠在墙上,把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一句一句听进去。


下课之后,班主任进来跟陆守拙说了几句,大概是夸他讲得活。陆守拙点点头,收拾了东西走出教室。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天。白杨树的叶子掉光了,枝杈支棱着伸向灰色的天空。


那个便衣远远地跟着,看见陆守拙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教员办公室走去。


奉天装甲训练场上,彼得罗夫站成了一根桩子。


他穿着那件旧皮大衣,双手插兜,歪戴着一顶俄式绒帽,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那十二辆坦克从对面土坡上开下来。


带队的年轻军官以为他会喊停、会纠正、会像前三天那样把所有人骂得抬不起头。但今天彼得罗夫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看。


坦克开完一圈停下,炮塔掀开,第一个爬出来的是个连长,满身油污,脸上一层灰,站在炮塔上朝彼得罗夫那边望。


彼得罗夫朝他招了招手。连长跳下来跑过去,在彼得罗夫面前站定,呼哧呼哧喘着气。


彼得罗夫看了他三秒,开口了,中文带浓重的俄语口音:“你刚才过第二个土堆的时候,油门松了一下。”


连长愣住:“我……”


“你看见土堆前面有一片软地,怕陷进去,所以松了油门想减速。”彼得罗夫说,“但你松早了。你松油门的那个位置,下面其实还是硬的。你过完硬地再松,车身的起伏能少一半。你自己想想。”


连长站在那里想了十秒钟,然后说:“您说得对。”


“去吧。下一圈,不准松。”


连长跑回去了,爬上坦克,炮塔砰地合上。彼得罗夫站在原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十二辆坦克重新发动,轰隆隆地朝土坡那边碾过去,灰尘卷起来,被风吹散了。


这个白俄教官来奉天还不到两个月,但训练场上的人已经摸出了一条规律——他不骂人,不喊停,不拿教条压人。他只看,看完说一句,说完了让你自己想。想明白了,就会了。想不明白,下一圈还错,他就再说一句,每次只说一句。


训练场边上站着几个讲武堂的年轻军官,远远地看着。其中一个说:“他到底什么来头?”


另一个说:“听说是大公子亲自从哈尔滨请来的。以前沙俄近卫军的,带过装甲团。”


第一个没再问,继续看着那十二辆坦克在尘土里转弯、爬坡、编队行进。


彼得罗夫的烟抽到一半被风吹灭了,他捏着烟头看了看,没重新点,揣回兜里,继续看。


当天下午,高翔宇在奉天机场完成了今年的第五十次巡航。


他飞的是法国造的战斗机,机身涂着深灰色漆,驾驶舱里坐着一个人,天上就他一个。


飞过鸭绿江口的时候,高翔宇看到对岸有一处江湾,芦苇丛里停着两条小船,船身被苇子挡着,看不清是渔船还是别的。他多看了两眼,没降低高度。回来后他把这一点记在了飞行日志上。


沿着东线边境从北往南飞,高度保持在三千,能看清地面上的树和路和房子。对岸的田野是平静的,田埂上的小路弯弯曲曲伸向远处,看不出来有异常。但他没有放松油门,保持着巡航速度飞完了全程。


飞行日志送到总参谋部那天下午,杨景澄翻到鸭绿江口那一页,看了两眼。他拿起笔,在旁边批了一行:“通知边防第二团派人去江湾看看那两条船。”


批完这一行,他没有停笔,又在下面添了一句:“以后凡巡航日志中记录异常情况,当日呈报,不得过夜。”


他把日志合上,让通讯员送走,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桌上还摊着周景濂送来的教材编写方案,第一页写着:“第一册:认字。从家门开始。”旁边用铅笔密密麻麻写了一片批注,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杨景澄睁开眼,把那页方案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看到最后一页,周景濂在末尾添了一行字:“编审处需要三个人,一个画图,一个抄写,一个跑腿。人要老实,别太聪明。”


杨景澄笑了一下,拿起笔,在下面批了两个字:“照办。”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办公室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城北小学的操场上,陆守拙一个人站在白杨树底下,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远远看去,像在画一个字。便衣站在校门口,隔着半个操场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陆守拙把粉笔扔了,用脚把地上的痕迹蹭掉,转身往教员宿舍走去。


天彻底黑了。奉天城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枝杈在夜色里支棱着,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大帅府书房里,张定北把今天的简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贴着三张单页。第一张是陈明远的定岗呈批,上面有刘院长的签名和杨景澄的批注。第二张是周景濂的教材编写方案首页。第三张,是陆守拙在城北小学的试讲记录。


记录很简短:讲“天地日月”四字,用实物引导,学生反应良好。课后在院内独处约十分钟,未与人交谈。回宿舍后未外出。


张定北把第三张单页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


他拿起笔,在简报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继续看。


然后把简报合上,推到桌角。


窗外,奉天城的夜风还在刮,把老槐树的枝杈吹得呜呜响。


第五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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