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三年,腊月二十七。
京兆府的卷宗房在府衙后院最深处,两间旧屋,四面透风。
赵文远把钥匙给了谢蔺,说:“殿下自便。”
便匆匆走了。
沈廷烨跟着谢蔺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墨的霉味扑面而来,架上的卷宗堆得满满当当,有些捆绳都朽了,一碰就断。
“周鹤年的履历,先查。”谢蔺挽起袖子,从最上面一排开始翻。
沈廷烨去翻刑部的旧档,周鹤年从刑部调去礼部是五年前的事,刑部的档册在隔壁架上,他搬了三摞下来,从昭元元年往前倒着查。
大昭建立二十余年,国号不知换了多少个,从圣武一直排到现在的昭元。
两人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灰尘呛得直咳嗽,谢蔺那边先有了眉目,他找到周鹤年在刑部最后一年经手的案卷目录,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桩,大多已经结案,唯独最后一项写着“昭元元年三月,椘氏谋逆案,已结”。
卷宗正文却不在。
“被抽走了。”谢蔺合上目录,手指点在“椘氏”两个字上,“目录留着,正文抽走,谁抽的,什么时候抽的,都没有记录。”
沈廷烨从刑部档册里抽出一本昭元元年的官员考绩录,翻到刑部那一栏。
周鹤年的名字后面只有四个字:“调任礼部。”再翻,考绩录的末尾缺了三页,撕痕很新,纸茬还白着。
“三页。”沈廷烨对着灯看了看撕口,“有人比我们先来。”
他又去翻京兆府自己的卷宗,周鹤年从刑部调走之后的记录只剩零星几笔:领了多少俸禄、参加了几次朝会、什么日子进的宫,最后一条是腊月初九,麟德殿设宴。
“周鹤年这五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沈廷烨说。
“太干净了。”谢蔺把卷宗合上,“礼部侍郎,经手的差事不少,可卷宗里只记俸禄和朝会,其他一概没有。要么是他为人太低调,要么是有人替他擦了。”
从卷宗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两人往东宫走,路上谢蔺忽然停住,从袖中摸出那截包着香灰的纸包。
“我下午让东宫的小太监去问过,内务府的人说这种檀香是御前专用,每月初一点,熏的是承露殿,旁处不用。”
沈廷烨脚步一顿:“岚云峥在承露殿偏殿罚我们的时候,殿里点的就是这个。”
谢蔺看他一眼:“对,所以这香灰能是宫里的,也能是承露殿的。承露殿谁都能进,但能拿到这种香的人——要么是御前近侍,要么是能在承露殿自由出入的人。”
“岚云峥。”
“也可以是别人,承露殿偏殿用来存放仪仗,年前内务府的人进去清点过,杂役、太监、侍卫,都能带出来。”
他们都不想把岚云峥往这个方向想。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内务府车马局查马车。
车马局的管事姓孙,圆脸,矮胖,一看就是个油滑的。
谢蔺亮出太子身份,孙管事连忙泡茶让座,可问到“腊月二十五前后有没有马车出宫”时,孙管事的笑僵了一下。
“殿下,车马局的马车每日出入都有登记,您要看哪天的?”
“腊月二十五前后三天,所有出宫的马车。”
孙管事去翻册子,翻了半天,抬头苦笑:“殿下,那几天的册子……”
“怎么了?”
“丢了。”
沈廷烨站在谢蔺身后,看见孙管事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搓着腰间的钥匙串,指节发白。
“丢了?”谢蔺语气很平。
“是……是,前几日收拾库房,搬东西的时候把册子弄乱了,有几页散出去找不着了。”
谢蔺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起身走了,沈廷烨跟在后面,出到车马局门外,忽然停住:“他撒谎。”
“我知道。”谢蔺头也不回,“可他是内务府的人,我不能硬来。”
下午,沈廷烨又去查了那截丝线的来路,他拿着丝线去东宫针线房问了老嬷嬷,老嬷嬷戴着叆叇看了半天,又用手捻了捻,说:“这是云纹锦,内务府特供,每年只织二十匹,各宫娘娘分都不够分,三品以上官袍才准用,可这线的织法——”她把丝线放到灯下,“跟寻常云纹锦不一样,银线多了一道缠丝,这是内务府专给御前侍卫做的,常服上不绣这种线。”
“能查到是谁领的?”
老嬷嬷摇头:“针线房只管缝补浆洗,料子从内务府库房出,谁领的记在库房的账上。可库房的账——”
“也不在?”
老嬷嬷低了头,把丝线还给沈廷烨,没再说话。
沈廷烨从针线房出来,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香灰是宫里的,丝线是御前侍卫的,马车是内务府的。可每一条线查到一半就断了——卷宗被抽走,册子丢了,账本不在。
他手里攥着证据,却像攥着一把沙子,越用力越从指缝漏出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方向,那里亮着灯。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文华殿走,推开门,岚云峥果然坐在屋里。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态,手里端着茶,面前摊着书,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摞卷宗,用蓝布包着。
“太傅。”沈廷烨站在门口。
“查得怎么样?”岚云峥翻了一页书。
“不怎么样,卷宗被抽了,册子丢了,账本不在。每一条线查到一半就断。”
岚云峥放下书,抬眼看他。
“你知道为什么断吗?”
“有人不想让我查。”
“什么人?”
沈廷烨没答。
岚云峥站起身,走到桌前,解开蓝布包,露出里面的卷宗,沈廷烨走近一看,是刑部的旧档,封皮上标着“昭元元年正月—三月”,正是他白天想找却找不到的那一段。
“周鹤年经手椘氏案的卷宗,正文被刑部封存,目录是我抄的。”岚云峥把卷宗推开,“你今天在卷宗房看到的目录,也是我让人放在那里的。”
沈廷烨愣住。
“你让我查的?”
“我没让你查,我只是没拦你。”岚云峥重新坐下,“你和谢蔺去卷宗房,赵文远为什么走得那么急?因为是我让他把钥匙给你们的。车马局的册子为什么丢?因为有人先我一步动了手。我今天去找过孙管事,他把册子给了别人。”
“谁?”
“丞相府的人,昨天下午。”
李延年比他们快一步,把车马局的记录拿走了。
“那丝线呢?针线房的账本呢?”
“账本在陛下手里,昨天夜里,陛下派人从内务府库房调走了。”岚云峥端起茶,“你查到的每一条线,李延年和陛下都在盯着。你动,他们也动。你查,他们也查。你以为你在查案,其实你每走一步,都是在给他们递消息。”
沈廷烨站在原地,手心攥出了汗。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香灰和丝线在灯下泛着暗光。
“太傅,周鹤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岚云峥看着桌上的纸包:“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比我能说的少。”他把纸包重新包好,推回沈廷烨面前,“你今天查到的东西,收好,明天不要再去查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丞相府会有人来找你。”
沈廷烨瞳孔一缩。
“找你问话,问你查到了什么。”岚云峥站起来,披上鹤氅,“什么都不要说,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他们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了‘不知道’,他们就不能定你的罪,你若说了别的,不管说什么,都是把柄。”
岚云峥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沈廷烨,你记住,从你入京那天起,你查的每一个案子,你走的每一步路,都有人在看。你以为你在查案,其实你是在被查。”
门合上了。
沈廷烨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桌上的纸包和卷宗,忽然觉得很冷。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人来了。
来的是丞相府的幕僚,姓吴,四十来岁,瘦长脸,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看着像教书先生。
他站在偏院门口,笑得温和:“沈公子,丞相听闻您前几日查了一桩案子,颇感兴趣,特命我来请教一二。”
沈廷烨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什么案子?”
“城郊枯树林的那桩。”
“哦,那个。”沈廷烨挠了挠头,“我就是跟着太子殿下凑了个热闹,没查出什么来,赵大人那边已经有结论了,仇杀悬案,对吧?”
吴幕僚的笑没变:“沈公子谦虚了,听说您在林子里找到了不少东西。”
“找到什么?”沈廷烨一脸茫然,“我就看见一具没头的尸首,吓得差点没吐了,后来是衙役们搜的林子,我什么都没找着。”
吴幕僚盯着他看了几息,沈廷烨的茫然不像是装的,他从小到大被他爹抽着练武,装傻充愣是基本功。
“那沈公子可知道,周侍郎生前跟谁有过节?”
“我哪知道?我才来京城几天,连周侍郎家住哪儿都不知道。”沈廷烨又打了个哈欠,“您问完了吗?我还没吃早饭呢。”
吴幕僚的笑终于淡了一点,他拱了拱手:“打扰沈公子了。”
转身走了。
沈廷烨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桌前,把那包香灰和丝线拿出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收进怀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有没有用,但他知道,现在不能扔。
他换了身衣服,偷摸溜进岚云铮的书房,翻看那一沓卷宗。
椘氏谋逆案,圣武三年三月——昭元元年三月。
他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