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小默回到枫城公会,头一件事不是歇着,而是钻进了公会的资料室。
影豹那双碧绿的眼睛,他闭眼就能看见。太快了——不是普通的快,是那种"明明还在这儿,下一瞬就到了你脖子上"的快。上一回在南坡,他布好的阵刚展开,那畜生就从残影里钻出来,金牙被一爪子拍飞,铁背的石甲裂了缝,阿兰十箭倒有七八落空。普通的狼、野猪,他靠骷髅的数量和布阵就能压住,可影豹不一样,它的影遁让所有预判都慢了半拍。
资料室不大,架子上堆着些发了霉的猎魔笔记,纸页一碰就掉渣。他翻了大半天,手指蹭得乌黑,终于在一本《二阶魔兽弱点辑览》里找到了那段:
"影遁类魔兽,借残影错位惑敌,本体与残影间以极细的影丝相连。破法有二——其一,以高频风刃切断影丝,迫其现形;其二,以雷系麻痹侵入影丝节点,使其衔接断裂、身形定住。后者见效最狠,然需施术者眼力极准,预判其残影落点。"
林小默盯着"雷系麻痹"四个字,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半寸。他合上辑览,指尖在"雷系麻痹"四字上停了停,像怕它们跑掉。
雷。他兜里就揣着黑市扫来的七系基础款,雷系的那本,一个字没动过。当初扫货时只想着"给往后觉醒的骷髅备着",哪料头一只用上的,竟是对付影豹的杀手锏。
上一回败,就败在"慢半拍"——影豹从残影里钻出来的那一瞬,他的指令总晚一步。可若雷能把它硬钉住,慢半拍又算什么?钉住的死物,不会再跑。
二
出了资料室,他直奔宿舍。
六具骷髅里,三具还只是劳工级——苍狼、尖刺、闪电,骨砺值都没满。阿兰、金牙、铁背虽已觉醒,可要克制影豹,他缺的不是"能扛能打",是"能把它定住"的那一下。
三具里头,他盯上了闪电。
这小兔子骷髅,名字就带着股电劲,跑起来一溜烟,当初在野狼岭就是它探路报信最机灵,尖耳朵一竖,三里外的动静都瞒不过。更关键——风行兔本就轻巧迅捷,若觉醒雷系,雷击加麻痹,正好是"预判落点、一击定身"的料。比起苍狼的狠、尖刺的刺,闪电的"快"和雷系的"准",天然一对。
"就你了。"林小默忽然想起野狼岭那回,正是这小东西最先窜回来,骨爪急急比划着,告诉他林子深处有动静——灵得很,天生就是探路的料。他把闪电从亡灵空间里放出来,搁在手心。小兔子巴掌大,骨爪轻轻抠着他的指缝,眼窝里幽光温吞。
接下来的几天,他变着法子喂它骨砺值。带着它去后山清一阶魔兽,特意让闪电冲在最前头顶怪,小兔子起初笨拙,几次被野兔蹬得骨碌碌滚,可越打越灵,跳跃间竟能借着风势腾起半尺;回来再念亡灵强化术,一遍遍打磨它的骨缝。小兔子的眼窝里,那点幽光一天比一天亮,夜里搁在桌上,像颗会呼吸的蓝星。
三
可影豹没给他从容的时间。
第五天夜里,南坡又出了事。
周安天没亮就踹开了他的门,脸色比锅底还沉:"那畜生又下来了,叼走了老赵家一头最肥的牛,还顺带挠伤了两个巡夜的。镇上炸了锅,都说再不除,没人敢夜里出门,连白天的活都懒得干。"
"悬赏呢?"林小默一边套衣服一边问。
"涨了。原先八枚,现在十枚低阶魔晶。"周安顿了顿,嗓门压低,"可前头接榜那拨人,三去两回、一个断臂——谁敢再上?小默,你那队伍……上次不也没拿下么。"
这话戳在痛处。林小默没恼,只把闪电揣进兜里:"再给我两天。"
周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也有那么点说不清的期待。他没再劝,转身走了。
门一关,林小默靠着门板站了会儿,听着外头镇子的喧闹,只觉得这趟比上次更急——上次是摸不准影豹的影遁,这回是南坡的人等不起。他低头看闪电。小兔子的骨砺值,就差临门一脚——他能觉出来,那点幽光里憋着一股要炸开的前兆。
四
第六天傍晚,那层临门一脚破了。
闪电眼窝里的幽光猛地一涨,周身"噼啪"炸开细碎的蓝白电花,整副骨架不受控地轻颤,骨缝里像有无数小虫在爬——骨砺值满了,它醒了。
林小默没犹豫,翻出雷系那本基础款,就着窗边的暮光,把符文一句句念给闪电听。小兔子起初只是跟着抖,念到第三遍,它忽然仰起头,一颗拳头大的雷球在两只眼窝之间凝出来,"轰"地砸在墙角的石墩上,石屑飞溅,焦味窜起。
成了。雷击,它学会了。林小默盯着那截石墩,胸口那点压了许久的闷,跟着松了。雷系的霸道他早有预感,可真见闪电把雷球凝出来,还是忍不住咧了下嘴——这小东西,藏得够深。
再试麻痹——林小默让它对着院里一截枯木放。蓝芒一闪,枯木抖了三抖,表面凝起一层焦黑的僵痕,半晌没化。他伸手碰了碰那层僵痕,麻意顺指尖窜上来,激得他缩了手。
"雷齿。"林小默看着那截枯木,脱口而出,"往后你就叫雷齿。"
小兔子歪了歪头,眼窝里的电火花温顺地闪了闪,像在应他。
五
当夜,林小默把六具骷髅在院子里排开,心里过了遍新阵。
阿兰站他左后,水骨祭司,专管续治;金牙在前,两柄锐金骨刃开膛;铁背顶最前,土系石甲扛伤;雷齿——他看向那团蹦跳的蓝芒——预判落点、雷落定身。苍狼和尖刺暂列两翼,负责缠和补位,等往后骨砺值满了,再各自觉醒,填上缺的口子。
"雷齿定住它,铁背就顶上去,金牙补刀,阿兰盯着我跟铁背的伤。"他比划着,声音压得低,"影豹再快,被雷钉住那一瞬,就是死。"但他也清楚,最难的是雷齿那下"预判落点"——残影分三道,真身藏哪,全看雷齿眼力。小兔子才刚醒,他不敢打包票回回准。所以阵里留了苍狼做兜底:万一雷齿失了准头,苍狼凭狼的本能扑上去缠,给雷齿争第二次机会。
六具骷髅无声地立着,月光落在骨架上,泛着冷白的泽。雷齿眼窝里的电光一明一灭,像在记他的话。
他摸了摸兜里那枚刚念完的雷系基础款——黑市那趟花几个铜板扫来的破烂,这会儿,比十枚魔晶都金贵。
六
第二天入夜,林小默带着队伍摸回南坡。
还是老法子:驱兽粉撒身,在影豹常下的坡口放了头绑住的活羊做饵,六具骷髅散在四周林子里,他自己猫在一棵老槐树后,屏息等着。这一次,雷齿被他安在侧翼最高的树杈上,视野最广,正对着影豹残影最易浮现的那片空地。
风很凉。林子黑得稠,连虫鸣都歇了。
不知过了多久,草丛里传来极轻的"沙"一声,像有什么贴着地皮滑了过来。
他瞄了眼树杈上的雷齿,小兔子缩成团,眼窝里的电光在黑里格外亮,像颗钉在夜色里的星。这一回,他不慌了。
来了。
七
树影里,那双碧绿的眼睛缓缓睁开。
影豹比上次还大一圈,肌肉在夜色里绷成流畅的弧,皮毛上幽光流转。它没急着扑,先是原地一晃——残影分出三道,真身裹在当中,朝羊饵悄无声息地贴过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雷齿!"林小默低喝。
蓝芒从侧面的树杈上窜下。小兔子骷髅眼窝电花炸亮,一颗雷球精准砸向中间那道残影的落点——
"啪!"
雷光炸开的刹那,影豹的本尊被硬性从影遁里"钉"了出来,浑身僵颤,碧绿的眼珠里头一回露出惊怒。它挣了两下,半身还锁在麻痹里,翻不动身。
"上!"
铁背闷吼一声,石甲撞开;金牙两柄锐金骨刃顺着它侧腹就划;阿兰的水箭紧随,钉在它后腿的旧伤上,那处原本的裂痕被水箭一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了些。影豹怒吼挣扎,可雷系的麻痹还锁着半身,利爪只能在泥里空抓。
林小默自己也没闲着,圣盾罩住铁背,群体圣愈的柔光笼着受伤的骷髅,金牙骨刃上被崩开的缺口,慢慢弥平。
不过十几个呼吸,影豹的挣扎弱了下去。金牙两柄骨刃早已染上豹血,它低吼着压住影豹的脖颈,刃尖顺着脊椎缝狠狠一送。那双碧绿的眼睛,终于缓缓阖上。
林小默长舒一口气,手心全是汗。成了——雷齿那下预判,分毫不差,影豹的影遁,头一回被人硬生生拽出了真身。
林子静了。只剩雷齿眼窝里"噼啪"的余电,和几个骷髅粗重的骨节摩擦声。
八
林小默喘着气,蹲下身,从影豹额心抠出一枚二阶魔核——鸽子蛋大小,隐隐透着幽光,握在手里微微发烫。
十枚低阶魔晶的悬赏,加上这张皮能卖的数枚,这一趟,值。他想起头一回在南坡被它撵得抱头鼠窜、连还手都还不上那股窝囊,这会儿总算吐了出来。
可他刚把魔核收进兜里,周安的消息却兜头浇了盆凉水。
"小默,"周安听他说完战况,眉头皱得死紧,"你这影豹是除了。可你晓得不——前几个人接榜,也是冲着它去的,没一个摸准它下山的路。它……像是被人故意引到南坡来的。"
林小默一怔。
月光落下来,照着脚边那张豹皮。他摸着兜里还带着余温的魔核,心里那点打赢的痛快,忽然被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压了下去。
"引来的?"他喃喃。周安没答,只把一截沾着黑泥的绳头递到他眼前——那绳头打的,是外头猎户从不用的活结,倒像是有人特意把羊饵拴牢了,引着影豹往这坡口来。林小默捏着那截绳,指节慢慢发白。
风吹过南坡,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不是兽,倒像是谁踩断了根枯枝。
雷齿眼窝里的电光,无声地亮了一瞬——像在替他盯着这片黑。
他不唤雷齿下来,只是望着那片黑。赢了影豹,可南坡的夜,比来时更沉了。是谁,把一头二阶魔兽当棋子,引到镇子脚下?那截活结绳头还攥在他手里,硌得掌心发疼。
远处,枫城公会的钟遥遥响了一下——子时了。可林小默知道,今夜,他睡不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