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刚蒙蒙亮，林小默就揣着那截绳头回了灰烬镇。

影豹皮卷在他背上，沉甸甸的。魔核在兜里还带着夜里那点余温，可他这会儿顾不上高兴——周安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它像是被人故意引到南坡来的。"

南坡是灰烬镇的南坡。自家门口的林子，被人当棋盘耍了，他这心里头，怎么都踏实不了。

他没先回宿舍，拐去了镇西头胡老头的院子。胡老头年轻时跑过山、打过猎，如今腿脚不利索了，可眼力还在。上回捐骨架那事儿，林小默欠他人情。

胡老头正蹲在墙根劈柴，看见他背上的豹皮，眼珠子都直了："乖乖，二阶的影豹，你真除了？"

"除了。"林小默把绳头递过去，"胡伯，您看看这个。"

老头眯着眼，就着晨光翻来覆去地瞧。绳是粗麻绞的，浸过桐油，硬邦邦的；尾端那个结，活扣，一拽就松，绳圈却勒得死紧，像是要把什么活物牢牢拴住。

"这结，"胡老头眉头皱起来，"不是咱镇上猎户的手艺。"

"怎么讲？"

"咱这边的规矩，套牲口用死结，图个省事，绳断了拉倒。这活扣——"老头拿指头比划，"是外乡人拴驮兽的法子。拽一下就开，牲口一挣，它自己松，可套的时候，得是行家才打得牢。再说这麻，"他刮了刮绳皮，"浸过桐油防雨，山里人舍不得这料，是外头贩子才用的。"

林小默心往下沉了半寸。

"您能认出是谁不？"

"认不出。"胡老头把绳头还他，"可有一点——肯花这心思把二阶魔兽往镇口引的，不是图乐子，是图东西。"

林小默把绳头揣回兜里，没急着走。他望着胡老头院墙外头那片屋顶——灰烬镇他从小跑到大，哪一家的烟囱啥时候冒烟他都清楚。这大半年，他一口一口把百家饭的恩还成了骷髅租赁的买卖，镇上人夜里睡得踏实，白天地有人种。如今有人拿绳子把这踏实往外拽，他这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二

林小默把绳头揣回兜里，背起豹皮，沿主街慢慢走。

灰烬镇他熟。打小在这儿长大，哪家的狗叫什么名他都清楚。可这会儿他像头一回打量这镇子——谁会把魔兽往这儿引？引来了，伤的是镇上的人，丢的是镇上的牲口，慌的是镇上的心。

他先进了茶馆。钱掌柜正擦桌子，见他背着豹皮进来，惊得抹布都掉了："小默？你、你真把那畜生……"

"真除了。"林小默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钱叔，我问您个事——前阵子，镇上有没有来过外乡人？"

钱掌柜想了想："外乡人倒常有。跑货的、收山货的，月月都有。你这么一问，倒真有伙人蹊跷——"

"咋蹊跷？"

"约摸半个多月前，来了三个外乡的，不买不卖，挨家挨户转。问咱镇上租骷髅多少钱一月，问骨架收不收，还问……"钱掌柜压低嗓门，"问你这'骷髅郎中'是个啥来头。"

林小默手指一顿。

骷髅郎中，是镇上人给他起的诨号。外乡人打听这个，就不是随便问问了。

"他们住哪？"

"镇尾赵老板的客栈。住了两宿就走了。可走之前，南坡就开始丢牲口了。"

林小默没接话。他掏出两枚银币压在桌上，背起豹皮出去了。

他在茶馆门口站了会儿，看街上的人。卖菜的、挑水的、牵着骷髅去地里的人，脚步都还照常，可细看，几个上年纪的，时不时往南坡那头瞟一眼，眼神里压着点怕。影豹除了，可那点怕没散干净——有人偏偏就是算准了这点怕。

风从南坡那头吹过来，带着点林子里潮乎乎的味。他忽然觉得，这风里像掺了别的东西。

三

他没急着去客栈，先绕到粮油铺，又拐去王婆子家门口站了站。

王婆子正晒被子，看见他乐了："小默回来啦？上回你给的那具阿土，可顶用了，我家后院的菜地，它一夜就翻完，一声不吭。"

"婆子，我听说前阵子有外乡人来镇上？"

"哦，那仨人啊，"王婆子把被子拍得啪啪响，"问我租骷髅贵不贵，我说你这孩子良心，二十来个银币一月，比请长工划算。他们又问，骷髅要是坏了谁修，我说小默管修。那领头的听了，脸就拉下来了，嘀咕一句'这生意没法抢'。"

林小默心里"咯噔"一下。

"那三人长啥样？"他追问。

"领头的瘦高个，戴斗笠，看不清脸。后头俩，一个胖一个矮，腰里别短刀，不像咱镇上人。"王婆子上下打量他，"小默，你问这个做啥？"

"随便听听。"他笑了笑，没多说。

'这生意没法抢'。

他慢慢往回走，把零碎拼到一处：外乡人，打听骷髅租赁，打听骨架收购，嫌他价钱低、售后好；半个多月前到镇，之后南坡就闹影豹；影豹是被活结绳头引下来的，绳是外乡麻。

一条线，串起来了。

有人想把影豹这把火，引到灰烬镇脚下。镇上人一慌，骷髅不敢租了，地没人种了，买卖没人做了——这时候，那伙外乡人再站出来，说"我们也有骷髅，我们也能护镇子"，镇上人能不接？

这不是冲他林小默一个人来的。是冲他花了半年，从百家饭里一口一口喂起来的那点根基来的。

他攥紧了兜里的绳头。

四

回到宿舍，他把六具骷髅从亡灵空间里放出来，排成一排。

阿兰站在最左，眼窝里那点幽光温温的；金牙两根锐金獠牙在晨里泛冷光；铁背石化皮肤糙得像老树皮；雷齿安安静静，可林小默知道，它眼窝里随时能迸出雷。苍狼和尖刺在边上转，一个机敏一个沉稳。

"你们听着，"他挨个看过去，"有人想动咱镇子，想把你们这买卖搅黄。咱不能由着他们。"

他盘算了一夜，主意定了。

第一，把雷齿、金牙、铁背、阿兰这四具能打的，留两具在镇上做夜巡——白天他带着其余的进山清小怪攒骨砺值，晚上镇上有人守，镇民心就安。巡逻不要钱，就当还百家饭的恩。

第二，让雷齿去镇尾客栈附近盯那伙外乡人。雷系感知快，影遁都逃不过它，几个活人更不在话下。它不靠前，只远远记他们的脸、他们的动静。

第三，影豹的皮和魔核，他打算明日去枫城公会交了，顺带把"南坡有人引兽"这事儿，跟周安透个底。周安在公会办事，门路比他宽，查外乡商队，得借公会的眼。

这三步，一步是稳民心，一步是摸敌情，一步是搬救兵。林小默看着眼前这几具骷髅，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不叫"养骨头"，叫养了一支队伍。

阿兰往前挪了半步，像听懂了，又像只是想离他近点。

五

当天后晌，林小默带着雷齿，去了镇尾赵老板的客栈外头。

他没进去。雷齿蹲在巷口的墙影里，眼窝里电光一明一灭，比猫还静。林小默在街对面卖肉的摊子后头蹲着，装作挑排骨，余光却锁着客栈大门。

约莫半个时辰，门开了。

出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顶破斗笠，看不清脸；后头俩，一个胖一个矮，腰里都别着短刀，不像猎户，倒像跑腿的。

那瘦高个站在台阶上，朝南坡方向望了一眼，又回头跟胖子说了句什么。风把话吹散了，林小默只辨出半句——"……货还得等两批……"

然后他们拐进了巷子，往镇外去了。

雷齿悄没声地挪到他脚边，眼窝里电光定了定，像是在说：记下了。

林小默没追。他现在的份量，还不够跟明面上的势力硬碰。他记下了那斗笠的身形，记下了那句没听清的"货"，回了宿舍。

夜里，他把雷齿和铁背留在镇上巡夜，自己带着其余的骷髅，盘腿坐在灯下，把绳头又取出来看。

麻绳、桐油、活结、外乡手法。还有那句"货还得等两批"。

货，是什么货？骨架？还是别的？

他脑子里转着两种可能。一种，那人说的"货"是骨架——外乡商队低价收灰烬镇的遗骸，转手倒给大商会，赚差价；另一种，更阴——"货"是被引下来的魔兽本身，引一头、平一头，平事的"辛苦钱"才是真买卖。两种都冲着他来，可后一种，脏得让他手心发冷。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公会借的那本旧册子上见过的一个名号——"骸骨商会"，专收骨架，也做骷髅租赁，是外头的大买卖。灰烬镇这点小打小闹的租赁，本来入不了人家的眼。可要是有人想拿这镇子当跳板，先搅乱、再低价收编……

那这绳头，就不是绳头了。是根线，一头拴着影豹，一头拴着不知多大的网。

六

第二天一早，林小默把影豹皮卷好，魔核揣兜，跟雷齿交代了两句，让它和铁背看好镇子，自己搭上往枫城的魔晶巴士。

车上人不多。他靠着窗，看灰烬镇一点点缩在身后。南坡的林子青蒙蒙的，像头蹲着的巨兽。

他想着周安。昨夜那截绳头，周安只说"像被人引的"，没说更多。可周安在公会办事，什么风声没听过？那伙外乡人既然敢在灰烬镇露面，未必只在灰烬镇这一处动手。

魔晶巴士晃了约摸一个时辰，枫城到了。

林小默先去了公会。周安正埋头填表，见他背着豹皮进来，眼皮一抬："哟，真成了？"

"成了。"林小默把皮和魔核搁桌上，"周哥，还有件事，得跟您捅个底。"

他把绳头活结、胡老头的判断、外乡人打听租赁、南坡丢牲口、镇尾客栈那三个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周安听罢，脸色沉了下去。他拿起绳头翻了翻，又放下，半晌才道："你猜得不离谱。最近这半年，枫城外头几镇，都出过'魔兽夜袭'的怪事——可怪在，袭完就走，不伤人命，专吓人。公会查过，没查透。你这么一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倒像是有人在用魔兽，一处一处地'开路'。开路给谁？给能'平事儿'的人。"

"您是说，"林小默嗓子发干，"有人故意放兽，再自己出面'平事'，挣这份护镇的钱？"

周安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绳头推回他面前："小默，这事儿，水比你想的深。你先别声张，也别去惹那伙人。我替你问问上头。你这影豹的赏，照发。"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一个人，别去查。真要动手，等我信。"

林小默后背一凉。

林小默把绳头收好，出了公会。

枫城的日头白花花的，可他心里，像压了块南坡的湿木头。

他赢了影豹。可影豹背后那张网，才刚露出一根线头。

雷齿在亡灵空间里无声地亮了下眼窝，像在说他听见了。

路还长。这一回，他得边走边把那根线，一寸一寸，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