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小默在枫城等了两天。
影豹的赏,十枚低阶魔晶,加上皮子卖的数枚,当天就结清了。周安把钱袋推过来的时候,还顺手塞了张单子——二阶魔兽素材登记表,让他签字画押。
他签得很快,眼睛却一直往周安桌上瞟。
周安没提信的事。他也不好催。
白天他带着骷髅出城,在枫城外头的矮坡上清了几窝一阶的獠鼠,攒了点骨砺值。可手底下的活儿干着,心思早飞回灰烬镇了——雷齿和铁背留在镇上,一天没信儿,他就一天不踏实。
夜里他躺在公会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窗外枫城的魔晶灯亮成一片,亮得晃眼,他却觉得那光隔着层什么,照不进心里。他把绳头摸出来,捏在指间来回捻——麻,桐油,活结。捻到后半夜,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结打得这么熟,那人不像是头一回干。
第三天鸡叫头遍,他坐不住了,把几具骷髅收进亡灵空间,搭头班魔晶巴士回了灰烬镇。
二
镇口老陈的铁匠铺刚卸下门板,老陈正弯腰生炉子,见他背着包从车上跳下来,愣了一下:"小默?你不是去枫城领赏了么,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惦记镇上的事。"林小默随口应了,又问,"陈叔,这两夜,南坡那边有动静没?"
"动静?"老陈想了想,"前儿夜里,我起来解手,听见林子里有响,闷闷的,像是什么大东西在拱。可第二天起来一看,咱镇上的牲口,一头没少。"
林小默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他没回宿舍,径直去了南坡脚下那片牲口棚。
雷齿蹲在棚外的土坡上,见他来,眼窝里的电光定了定,算打过招呼。铁背在棚子边上站着,石化皮肤糙得像截老树桩,一动不动。
林小默蹲下身,看泥地。
一串爪印。五个趾,深深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比影豹的爪印大了一圈,趾头也钝,不像猫科,倒像熊掌。
他的目光顺着爪印往上抬,落在棚边那棵老槐树上。
树皮上,被人抹了一片暗红的东西,粘稠、还带着腥气。离地三尺高,正好是兽立起来能舔到的位置。
血饵。
林小默伸手刮了一点,凑到鼻尖。血里掺了盐和什么草汁——这是引兽的老法子,山里猎户偶尔也用,可从不往自家牲口棚边上抹。
他绕着棚子走了一圈,又找到两处。
一处比一处,离镇子更近。
三
回到宿舍,林小默把那截绳头掏出来,搁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第一批是影豹。引它下来的,是活结拴住的羊饵。
这回抹的是熊爱吃的血饵,一路上撒,一步一步往镇口引。
"货还得等两批。"
那斗笠人说的"两批",第一批是影豹,这第二批——来的就是这头熊。
他把六具骷髅从亡灵空间里放出来。
阿兰站最左,眼窝里那点幽光温温的;金牙两根锐金骨刃在晨光里泛冷;铁背肩胛上还留着昨夜被抓出的几道白痕;雷齿安安静静,可他知道它眼窝里随时能迸出雷。苍狼和尖刺在边上转,一个机敏,一个沉稳。
"今夜,有大家伙来。"他挨个看过去,"不是来吃人的,是来吓人的。"
骷髅们当然不会应声。可阿兰往前挪了半步,铁背把脚下的土踩实了些。
林小默开始分派。
铁背顶前,金牙侧翼,雷齿蹲高处、专等那一瞬,阿兰守后场,苍狼和尖刺分守牲口棚两侧,不许一头牲口受惊跑出圈。
分完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日头一点点往南坡那头沉。
周安那句话,他到这会儿才算真嚼出味来——"开路给谁?给能平事儿的人。"
平事。这两个字才是这门买卖的核。谁先把事平了,谁就站在理上;谁平得漂亮,镇上人的心就往谁那边倒。放兽的人要的不是兽吃人,是兽"差点"吃人——差一点,才值钱。真吃了人,那是命案,公会要查;半点没沾着,那又不害怕。分寸拿捏到这个地步,是门手艺。
他心里清楚——这头熊,不能杀。
四
熊是后半夜来的。
先听见的是牲口棚里的骚动。牛哞了两声,羊咩成一片,蹄子乱蹬栅栏。
然后是一声闷吼。
月光底下,那东西从林子里踱出来,肩背高高隆起,站起来比人还高出一个头。身上的毛结成绺,眼珠子泛着一股不正常的红。
二阶。狂血熊。
林小默在心里过了一遍——早先在野狼岭那一趟,他隔着半座山远远瞥见过一头,当时识相地绕了开去。没想到再见面,是在自家镇子的牲口棚外头。
熊立起来,一掌抡向拦在棚前的铁背。
"砰"的一声闷响。铁背整个人被拍得横飞出去,撞在土墙上,石化皮肤上"咔"地裂开三道白纹。
林小默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圣光在他掌心聚起,白得刺眼。可就在要拍出去的那一瞬,他僵住了。
——地下室。油灯。阿兰臂骨上那道裂痕。他连试两回,光散了,裂痕纹丝不动。
圣光予生,亡骨属死。补不了。
他猛地收了手,冲着后场喊:"阿兰!"
阿兰早动了。一团淡青的水雾裹上去,笼住铁背肩胛那几道裂口。骨头"咔"地轻响一声,白纹一点点合拢。
铁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又站回原位。
林小默这才把掌心那团光转向自己——一面薄薄的圣盾撑开,挡在身前。他管不了骷髅的伤,可他得保证自己站着。
"雷齿。"
棚顶上,雷齿眼窝里的电光骤然炸亮。
一道细雷顺着它头顶落下去,正劈在熊的肩胛上。熊浑身一僵,四条腿像灌了铅,硬生生顿了一息。
就这一息。
金牙从侧翼扑上,两根锐金骨刃带着冷光,齐根扎进熊的后腿弯。
熊惨吼一声,回手就是一记横扫。金牙被扫得骨节乱响,倒飞出去,肋下凹进去一大块。
林小默额头上全是汗。他盯着熊脖子上那一圈翻卷的毛——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绳。
跟兜里那截绳头,一个手法。
火气"腾"地窜上来,可他硬是按住了。
不能杀。
杀了,明日天亮,镇上人看见林子边上躺着一头二阶魔兽的尸首,看见一地的血,那点怕就坐实了。商会要的就是这个——先放兽吓人,再出面"平事"收钱。他要是在这儿把熊宰了,等于替人家把"镇上有兽患"这句话,当着全镇人的面喊了一遍。
"赶出去。"他咬着牙下令,"往山里赶。"
雷齿的雷一道接一道落,每一道都钉在熊的落点上,逼它一步一趔趄。铁背顶在前头,硬生生扛住熊的冲撞,石化皮肤裂了又合,合了又裂。金牙一瘸一拐地在侧翼游走,专挑熊的后腿和腰窝下手,不求伤得多深,只求疼。苍狼和尖刺从两翼贴上去骚扰,把熊的注意力一寸寸往林子那头拽。
熊终于撑不住了。
它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后低吼一声,扭头冲进林子,脚步声一路远去。
五
天亮的时候,牲口棚里一头牲口都没少。
王婆子拎着篮子来送鸡蛋,隔着老远就嚷嚷:"小默!昨儿夜里啥响动?我家那头老母猪吓得直哼哼。"
"几头野猪下山拱食,"林小默正拿草料喂牛,头也没抬,"让我家那几具骷髅给撵回去了。您放心,往后夜里有它们守着,睡您的。"
"哎,有你在,咱踏实。"王婆子把鸡蛋塞他手里,乐呵呵地走了。
晌午他去茶馆打水,钱掌柜正跟几个老主顾摆龙门阵,说的就是昨夜那阵响。有人说听着像熊,有人说是野猪拱圈,争得脸红脖子粗。
"吵啥,"钱掌柜一拍桌子,"有小默的骷髅守着,啥兽进得来?昨儿夜里响了一阵就没声了,那叫——"他一拍大腿,"那叫撵跑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林小默提着水桶站在门口,也跟着笑了笑,没说话。
那点笑里,他尝出一丝别的滋味——这"踏实"两个字,就是人家要从他手里买走的东西。今夜他先平了,人家就挣不着。
林小默站在棚子外头,等人都散了,才从兜里掏出那截新解下的绳。
熊脖子上的勒痕里,还留着一截磨断的麻——浸过桐油,硬邦邦的,尾端那个活扣,一拽就松,绳圈却勒得死紧。
他把两截绳并排搁在掌心。
一样的麻,一样的结。同一个人打的。
六
第四天傍晚,周安的信到了。
送信的是公会跑腿的半大孩子,喘着气把一封封了蜡的信塞给他,转身就跑。
林小默捏着信,坐在宿舍门槛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拆开。
信纸上的字,是周安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小默:
问清楚了。那戴斗笠的,道上叫"套子",是骸骨商会在这一带放出来的收骨把头。这名号不是白叫的——他套活兽,也套人,绳上的活结就是他的记号。这几年枫城外头那几起"魔兽夜袭",十有八九有他的手笔。
但有一桩,我跟你说透:这趟他奔灰烬镇,图的不是你那点租赁生意。
他图的是骨源。
别的地方,骷髅这买卖做不起来,卡就卡在没骨头。你那乱葬岗,还有你跟镇上人立的那个"人死了把骨头捐出来"的规矩——那是外头大商会求都求不来的货路子,源源不断,还不花钱。他们想连人带货,一块儿收编过去。
还有一桩,你千万上心:最近要是有外乡人,挨家挨户问"愿不愿意签个死后捐骨的文书",你拦着点。镇上人识字的少,糊里糊涂画了押,往后自家老人的骨头归谁,就说不清了。
小默,这回不是生意了。是有人要断你的根。
你想清楚。
信纸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乱葬岗。
他那一具一具从坡上捡回来的骨头,六十多具骷髅的根,全在那片坡上。那些骨头不值钱,没人要,风吹雨打,烂在土里也没人心疼。是他一具一具背回来,擦干净,念了咒,给它们穿上衣裳,挂上名牌,让它们能下地、能看门、能替镇上人翻一整夜的菜地。
如今有人看上了那片坡。
不是看上它,是看上了"从那片坡上长出东西"的路子。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在后头——要是镇上人真被哄着签了捐骨的文书,往后新死的骨头,就一具一具流进骸骨商会的袋子里。他那六十多具骷髅,就永远停在六十多具。没有新骨,就没有新骷髅;没有新骷髅,他这门买卖,从根上就断了。
骷髅不会老,不会死,可也不会自己多出来。他能走到今天,全靠那片坡一直在"长"骨头。
人家不用跟他打,不用跟他抢。只要把坡上的货源掐了,他自己就枯了。
林小默把两截绳头并排放在桌上,又把信压在旁边。
窗外,南坡的林子静静的,暮色一层层压下去,像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地吹灭。
"货还得等两批。"
影豹是第一批,狂血熊是第二批。
那第三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