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小默攥着那摞盖了红印的文书，从镇口往里走。天擦黑，街上的灯笼刚点起来，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怀里那四十二个章，一个比一个烫。他没回宿舍——这章得盖，就得当着婶子的面盖，盖完了，那三枚银币的买卖才算真黄了。他径直拐进了孙婶子家的巷子。
巷口就闻见油烟气。孙婶子家的堂屋还亮着灯，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胖子那慢悠悠的声儿："婶子，您再寻思寻思。三枚银币，立马到账，往后您儿子想上炷香，我们号里也管安排……"
"三枚银币买断一辈子，婶子刚算明白。"林小默跨进门，把那摞文书"啪"地搁在桌上，红印朝外，"这位大哥，我盖完章回来了。咱接着论。"
胖子眼皮一抬，看见那长条形木章的暗红印，脸色"呱"地变了。矮个子收骨伙计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又慢慢松开。
林小默把备了案的文书往孙婶子面前一推："婶子，您瞧——这上头，登记司的章。您那身骨头，永远归孙家，我只有召唤使用权，白纸黑字，送了公会备案。往后谁拿一张没备案的纸来收您的骨头，您把这张拍他脸上，让他去登记司论。"
他转头看胖子，声音不高："你那张，右下角是有个印。可那印是谁的？你自个儿的号？还是哪个野鸡商会？在枫城公会登记司，查无此约。按规矩——私约不压官备。同一副骨头签两家，先备案的说了算。我这份，今儿刚盖的。"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捻子的响声。孙婶子抖着手去摸那红印，摸着摸着，眼圈又红了："小默……"
"婶子，"林小默把胖子那张文书抽过来，对折，塞回胖子怀里，"您百年之后的骨头，您自个儿做主。这纸，作废了。"
胖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把文书往腋下一夹，冷哼一声："林小默，你别得意太早。这镇上，不是你说了就算。"
"我不得意，"林小默笑了笑，"我讲理。理在章上，不在嘴上。"
胖子和矮子摔门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踩得又重又急。孙婶子还站在堂屋当中发怔，嘴唇动了动："小默……他们要再来闹，可咋办？"
"婶子，您记着，"林小默把那份备了案的文书往她手里一塞，"这纸在您自个儿手里，就是您的护身符。他们再来，您把纸拍桌上，说'这骨头归孙家，已送公会备案'，他们不敢拿您咋样。真有万一，您冲门外喊一声，我那几具骷髅，一息就到。"
孙婶子攥着那张纸，指节都捏白了，望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红印，忽然双手合十，不知是拜佛还是谢他。
二
消息像长了腿。
一夜之间，灰烬镇人人都知道骷髅郎中把那摞私约送去公会盖了章。第二天一早，粮油铺门口就挤了人。
林小默把旧牌子旁那块新木板立起来，拿炭笔写了八个字："骨归本家，约送公会。"
"都来按个印，"他对围过来的人说，"不收钱。就图个踏实——往后您家那身骨头，姓您的姓，谁也抢不走。镇上死了人，愿意捐骨的，骨头还是本家的，我只借来使唤，使完了还您。"
王婆子头一个把指头按上去："我早就说了，小默这孩子良心。"老陈从铁匠铺探出头，锤子往砧上一搁，也过来按了一个，手上的炭灰在纸上印出个黑印子，惹得旁边人直乐。胡老头拄着拐，眯着眼看那行字，半晌点了点头："这回，是钉死在土里了。"
胡老头又瞅瞅他："小子，你这章盖了，往后商会的人再来，你挡得住？"
"胡伯，"林小默把炭笔搁下，"章挡章。他们敢来收一根骨头，我就敢再去登记司，把镇上每一根骨头，都钉死在册上。他们抢一具，我备一具——看谁快。"
老头"嗬"了一声，没再问，拄着拐慢悠悠走了。
一上午，四十多份旧约，一份一份重新按了红手印、补了备案。林小默看着那排歪歪扭扭的手印，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湿木头，被人撬走了一角。
钱掌柜在茶馆门口远远瞧着，跟旁边人嘀咕："你们说，这小子图啥？又是管修，又是七折，如今连章都替咱跑腿盖了。"
"图啥，"王婆子听见了，回头瞪他一眼，"图咱夜里睡得踏实。你那几晚听见南坡响动，谁家的骷髅去撵的？是你自个儿披衣裳出去的？"
钱掌柜讪讪地笑，不吭声了。一屋子人也都笑笑，没人再争。
林小默把新按完的手印一份份收进木匣。他这半年做的买卖，到今儿，才算真扎进土里——不是靠厚道，是靠规矩。
三
后晌，套子来了。
不是夜里，是大白天。斗笠压得低，瘦高个，从南坡那头顺着官道走下来，一路进镇，直奔粮油铺。镇上人看见他，脚步都慢了半拍，可没人躲——林小默的骷髅，白天也守在镇口，雷齿蹲在墙影里，眼窝里的电光一明一灭。
套子在铺子外头站定，朝林小默一抬下巴："借一步说话？"
林小默把炭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这儿说。镇上人都是自家人，没啥不能听的。"
套子略顿了顿，从袖里摸出个小布包，摊开，里头几枚低阶魔晶，在日头底下泛着淡蓝的光。"林小默，明人不说暗话。你这骨源路子，是个金窖。镇上人死了捐骨，乱葬岗年年长骨头——这路子，外头大商会求都求不来。我们号里，想跟你'合作'。"
他往前凑了半步："你把路子交出来，商会保你生意做到枫城去。每月分红，十枚低阶魔晶打底。你一个人，守着这破镇子，风吹雨淋，挣什么？"
林小默没看那几枚魔晶，只看套子的眼——斗笠压着，看不清，可他听得见那人话里那点"收编"的味儿。
"合作？"他摇头，"你不是要跟我合伙。你是想要我这'方法'——怎么让镇上人愿意捐骨，怎么从坡上把骨头一长一长地变出骷髅。方法在人心里，不在骨头上。"
他举起怀里那份备了案的文书："你放影豹、放狂血熊，吓完人，再跳出来'平事'收钱，这套路，周安早跟我捅透了。你图的根本不是我的租赁生意，是我这骨源路子。可这路子，是镇上人自己的。他们信我，才肯把骨头交我使。你拿魔晶来买，买的是骨头；骨头后头那颗心，你买不动。它归不了你号里。"
套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咧了咧嘴："你以为备案就万无一失？这世上的章，有人盖，就有人认钱不认理。公会里，也不是没认得魔晶的官。"
"我信的不是某一个官，"林小默把文书收进怀里，"我信的是这规矩立在那儿——白纸黑字，手印是真的，章是登记司盖的。你今日动不了我，不是因为某个官护我，是因为这理站我这头。"
套子又道："你那六十多具骷髅，开来瞧着威风。可你才二阶，真遇上硬茬，护得住？"
"护不护得住，是后话，"林小默看着他，"今儿你动不了，是眼前。先把眼前的，站稳了。"
套子盯着那文书，半晌，笑了声，笑里没温度。
四
"林小默，你嘴皮子厉害。"套子一摆手，身后那矮个子收骨伙计往前跨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短刀上，"可这世上的理，有时候得拳头认。"
林小默没动。他身后，雷齿从墙影里慢慢走出来，眼窝里电光定了定；金牙两根锐金骨刃在日头底下泛起冷光；铁背闷不吭声，往前踏了一步，脚下土砖"咔"地裂了道缝。
矮子手在刀柄上僵住了。他见过那头被赶回山的狂血熊，也听镇上人说过这几具骷髅的硬——可真站到跟前，那股子死气逼上来，手还是忍不住抖。
镇上人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钱掌柜、王婆子、老陈，都站着，没人说话，可那一道道目光，比刀还沉。
套子抬了抬手，矮子收回了手。
"你看，"林小默语气还是平，"你带来的这几位，镇上人一个都不认。我带来的这几具，镇上人每家都使过。今儿你要动我，先问问这四十多户的红手印答不答应。"
套子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那点笑没了。"你护得住一时。"
"一时？"林小默把文书拢进怀里，"我盖的章，管一辈子。"
套子转身，顺着官道往南坡走。走出几步，他停住，没回头："货还得等两批。你接着。"
林小默望着他那瘦高的背影，声音不大，可镇上人都听见了："第三批，我接着。"
风从南坡吹过来，带着林子里潮乎乎的味。镇上人慢慢散了，可那一道道目光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怕，是信。
五
套子走后，林小默没松懈。
他带着雷齿，去了南坡官道，蹲在那道深车辙边，重新摸了一遍。土还潮，陷进去半寸——车上东西沉。可这回他多留了心：车辙在官道岔口，没往镇口拐，而是往西，拐上了一条几乎被荒草埋了的小路。
那条小路，通乱葬岗。
林小默后背一凉。他早该想到的——套子今天来"谈"，是软的；软的不行，就动点真的。可动的不是镇子，是坡。把坡上的货源掐了，他这六十多具骷髅，就永远停在六十多具。没有新骨，就没有新骷髅；没有新骷髅，他这门买卖，从根上就断了。
他站起来，往西望。暮色里，乱葬岗那片坡影影绰绰，像一头蹲着的巨兽，正把最后一点光咽下去。
"雷齿，"他轻声，"去把阿兰、金牙、铁背都放出来。今夜，咱守坡。"
骷髅一具具从亡灵空间里出来，排在他身后。阿兰眼窝里那点幽光温温的，像在说它听着；金牙骨刃上的冷光，在风里一闪；铁背把脚下的土踩实了。苍狼和尖刺从两翼贴上来，一个机敏，一个沉稳。
林小默带着它们，往乱葬岗去了。
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土腥和一点说不清的味。他走到坡脚，借着残光，看见坡边那片新土——有人翻动过。土是松的，还带着铲印，踩上去一个浅坑。
不是兽。是人才刨的。
他蹲下去，伸手摸那铲印。土还是软的，潮气未散——来人，没走远。
林小默慢慢直起身，把六具骷髅往坡上各处分开。阿兰守东、金牙卡西、铁背顶北、雷齿蹲高处，苍狼尖刺游弋在坡缘。雷齿蹲在高处，眼窝里的电光忽地一颤，朝坡西那片林子定定地亮了一下，又熄了。林小默顺着它的目光望去——林子边缘，极轻的一声枝断，像有人踩断了枯枝，又慌忙收住了脚。来人听见了骷髅布防的动静，撤了。
夜风里，乱葬岗静得吓人，可他知道，这静，马上就要破了。
六十多具骷髅的根，就在这片坡上。今夜，他守的不是一个坡，是往后还能不能一具一具添下去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