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后半夜的风更凉了。
林小默蹲在乱葬岗的坡顶,六具骷髅散在坡上,像六块浸了夜色的石头。阿兰守东、金牙卡西、铁背顶北、雷齿蹲在最高处,苍狼和尖刺游在坡缘。坡脚那片新翻的土,还张着嘴,等主儿回来。雷齿白日示过警——来人听见骷髅布防,撤了,可土翻在那儿,说明他们还会来,而且来得不会慢。
这一夜他没怎么合眼。从在枫城盖下那四十二个章,到当着孙婶子面废了收骨把头的私约,再到套子撂下"第三批我接着"——他早料到,对方软的不成,必来硬的。他蹲在坡上,把这几日的线头一遍遍理顺:影豹是第一批,吓人;狂血熊是第二批,还是吓人;前两回都冲镇子,要的是"怕"。今夜这第三批,车辙却拐向了乱葬岗。他们改主意了:不吓人了,直接断根。
约莫寅时,坡下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响。不是兽蹄,是木轴"吱呀"声,混着几个人压低的嗓门。林小默眯起眼——一辆蒙着厚布的马车,从西边那条荒草小路晃上来,后头跟着五六个提短刀的汉子。领头一个干瘦中年人,穿件青灰长衫,袖口绣着个暗白的骷髅记号,慢悠悠走在头里,像来赶集的,不是来拼命的。
雷齿眼窝里的电光一下接一下地亮,把坡下那串人影数得清清楚楚。林小默忽然明白"第三批货"是啥了——不是兽。是迁骨的车,是封坡的人。套子放兽吓人,是软的;今夜这拨,是来硬的:把坡上的骨头装车运走,灰烬镇往后就再不长新骷髅。
坡上这些骨头,一具一具,都是他半年来从坡上背回来、擦干净、念了咒、挂上名牌的。它们不值钱,没人要,风吹雨打烂在土里也没人心疼。可就是这片坡,一年一年"长"出骨头,才养出他这六十多具骷髅、养出镇上人夜里的踏实。如今有人想连坡带骨一块儿端走——他这半年做的买卖,根就在这片土里。
他攥了攥拳,没起身,只把手往下一压。六具骷髅同时伏低,融进夜色里,像从来没在坡上待过。
二
马车在坡脚停了。那干瘦男人抬头,朝坡上望,声音不高,却送得上来:"坡上那位,是林小默林郎中?"
"是我。"林小默从坡顶走下来几步,"您哪位?"
"骸骨商会,这片收骨的管事,骆九。"男人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可眼里没半分笑意,"今夜来,不为难你。这坡上的骨头,号里征了。你让开,车装完,咱两便。"
林小默站定,心里凉了半截——"征"。这字眼太熟,和套子那句"合作"、和胖子那张"骸骨处置权"的私约,一个模子。商会换了个说法,还是冲骨源来的。他把怀里那份备了案的文书抽出来,在月光下展开:"骆管事,您先瞧这个——镇上四十二户,每根骨头都送了枫城公会登记司备案,骨归本家,我只借使。您这'征',征的是谁家的?"
骆九扫了眼那红印,眼皮都没抬:"备案?林小默,你到底是山里娃娃,把公会当庙拜。这世上的章,盖的人认理,也认魔晶。枫城公会里,认得魔晶的官,不止一个。"
林小默盯着他袖口的骷髅记号:"您这'征',拿的哪道令?资源司的文,还是您号里的私条?"
骆九笑了一声,不答,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记号:"林小默,你没必要知道那么细。你让开,今夜谁都不伤;你不让,伤的就不止骨头了。"
林小默后背一凉——这话,套子说过,一字不差。说明商会真在公会里插了手,不是吓唬,是明牌。他想起周安那句"这事儿水比你想的深",到这会儿才算真尝出滋味:原来水深在哪儿——不在林子里的兽,在公会里那枚认钱的章。
"认魔晶的官,"他声音稳了,"认的是自个儿兜里那点,认不了镇上四十二户的红手印。您今夜动一根骨头,明日登记司的卷宗上,就是一桩盗案。您掂量。"
骆九眯起眼:"你倒信这理。"
"我信的不是某一个官,"林小默把文书收回怀里,"是这理立在那儿。白纸黑字,手印真,章是登记司盖的。您今日动不了我,是因为理站我这头。"
三
骆九笑了笑,那笑比套子还冷:"嘴皮子,你们师徒一个样。"
他一摆手。身后五六个汉子"唰"地抽出短刀,朝坡上逼。领头那个膀大腰圆,步子沉,落地一声闷响——三阶的好手,比林小默高了一阶。
林小默没往前冲。他二阶,越阶硬碰是找死,这道理早刻在骨头里。他只退了半步,掌心圣光撑起一面薄盾护住自己,同时低喝:"顶住。"
铁背从坡顶砸下来,石化皮肤撞上那三阶打手,两人齐齐一沉。可阶位压着,铁背被一脚踹得倒飞,肩胛"咔"地裂开三道白纹,碎石似的白屑簌簌往下掉。林小默心口一紧——圣光予生,亡骨属死,他这光补不了骷髅的裂。
"阿兰!"
阿兰早动了。一团淡青水雾裹上铁背裂口,骨头"咔"轻响,白纹一点点合拢,像被人拿线缝上。铁背爬起,甩了甩头,又顶上去。金牙从侧翼扑,两根锐金骨刃扎向那打手腰窝,逼他回手去挡;雷齿在高处,电光一道劈下,钉在那人脚边,炸起一蓬土,逼他步法乱。苍狼尖刺贴上去骚扰,一个咬死角,一个卡空当,专挑那打手顾不上的一瞬。六具骷髅一架一架地磨,把那人钉在坡腰,进不得,退不甘。那三阶打手恼了,短刀横扫,劈在铁背肩胛,又添一道白纹;阿兰的水雾立刻跟上,白纹将合未合又裂,合了又裂。林小默看在眼里,心提着——骷髅不疼,可裂多了会散架。他低喝一声"雷齿,压他下盘",雷齿的电光精准落向那打手脚踝,逼他单膝一屈,金牙趁机骨刃上挑,划开他小臂,血珠溅在月光里。打手闷哼一声,攻势终于滞了。
其余打手扑向林小默。雷齿眼窝炸亮,雷一道接一道落,逼得他们不敢近身;金牙回身补位,骨刃寒光连闪,划开一个打手的袖口。林小默缩在圣盾后,不乱,不逞勇,只盯着战局下令——铁背顶、阿兰修、金牙雷齿压、苍狼尖刺扰。金牙的锐金骨刃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每一次突进都精准咬在那打手换气的空当;雷齿的电光虽细,却落点刁钻,专钉对方下盘,让那人迈不开步。六具骷髅像一架磨,不急不缓,把优势一寸寸碾出来。他这半年养的不是骨头,是支能听令的队伍。
四
坡下忽然炸起一片火光。
不是雷。是灯笼。十几盏灯笼从镇子方向涌上来,照得半个坡头通明。王婆子举着粪叉,老陈抡着铁锤,胡老头拄拐跟在后头,后头是二三十个镇上人,锄头扁担啥都有,踩得坡上的碎石哗哗响,像涨起来的潮。
"小默!"王婆子扯着嗓子,"俺们听见坡上响,敲锣一喊,就知道有事!"
林小默鼻头一酸。他早安排雷齿白日巡镇时,跟相熟的人递了话:今夜有动静,敲锣为号。可他没指望真来这么齐——二三十人,几乎是镇上能动的青壮都来了。
骆九脸色沉了。灯笼的光里,他看清了涌上来的人——王婆子颤着手举粪叉,可站在头一个;老陈的锤上还沾着白天打铁的余温;连腿脚不便的胡老头都拄拐上来了。他带来六个人,对面是六具骷髅加三十多个玩命的镇民。真血溅当场,公会要查,这买卖就脏了——放兽平事挣的是怕,不是命案。商会再横,也不愿背一镇血债。
"骆管事,"林小默往前一步,声音亮得全镇都听见,"您看清楚了——这坡上的骨头,四十二户的红手印都备了案。您今夜带走一根,就是跟灰烬镇四十多户作对。您商会再大,敢跟一镇的人撕破脸?"
镇上人齐声应和,声浪压过了风。老陈把锤往地上一墩:"骨头是我爹的,谁动试试!"王婆子粪叉一扬:"俺家那具阿土,一夜翻完菜地,你算哪根葱来征!"胡老头也哼了一声:"娃娃们,把坡守住!"
骆九盯了林小默半晌,又扫了眼那排骷髅和满坡灯笼,慢慢抬手:"撤。"
打手们退下坡,扶起那被磨得灰头土脸的三阶汉子。马车调头,吱呀吱呀往西去了。骆九临走前,回头瞥了林小默一眼:"灰烬镇你守得住。枫城呢?"
五
人走远了,坡上静下来。火光还亮着,镇上人没散,围在林小默身边,像一堵人墙。
老陈把锤往肩上一扛:"小默,这帮龟孙,还来不来?"
"来不来,由不得他们,"林小默把文书拢好,"由得咱们备不备案。今夜他们没装上一根,往后也装不上——只要这坡上的骨头,姓镇上人的姓。"
他蹲下身,在坡脚那片新翻的土里,摸到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铁牌,半埋着,不知哪个打手掉的。他捡起来,借灯一照:正面刻个骷髅,背面两行小字,落款是"枫城公会·资源司"。
林小默手指一紧。
这牌说明两件事:一来,商会今晚是"奉公会征调"的名头来的,根子在枫城;二来,公会里那双认魔晶的手,已经伸到灰烬镇脚下了。周安说的"水比你想的深",深在这——套子放兽、骆九征骨,背后都连着公会里那枚认钱的章。怪不得前两回"魔兽夜袭"查不透,怪不得套子敢说"公会也有人认得魔晶"——原来网是从里头张开的。他捏着那块铁牌,心里已有了计较:去枫城,先找周安,把乱葬岗整片骨源报进登记司,一户不落都备上案;再顺这"资源司"的落款,查查公会里是谁盖的章、认的魔晶。套子、骆九,都是明面上的刀,真正该断的,是握刀的那只手。
他忽然懂了:守坡,守得住一夜,守不住一世。要断这根,得去枫城,把乱葬岗整片骨源也送进登记司,钉死在册;还得跟周安,把那只认魔晶的手,揪出来。不然今夜退了骆九,明夜还有别人来。
夜风里,乱葬岗的骨头静静躺着,一具一具,是他从坡上背回来、擦干净、念了咒的。林小默把它们护到了今夜。他抬头望向枫城的方向,那边灯海依旧,可他知道,灯火底下有双认魔晶的手,正等着他。明夜起,他得去枫城,给这片坡,也上一道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