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鸡叫头遍,林小默就动身了。
镇上的事他安排得妥妥帖帖:阿兰、金牙、铁背三具留在乱葬岗守坡,雷齿跟他走——雷系感知最灵,进了枫城,它比谁都先闻出味儿。临走前他把雷齿收进亡灵空间,又回头看了眼那片坡。天没亮,坡影黑沉沉的,坡脚那块被翻过的土还张着口。
"守住了,"他朝坡上那三个影子说,"我回来之前,一根都不许少。"
魔晶巴士上人不多。林小默靠窗坐着,手在袖子里反复摩挲那块铁牌。牌是铁的,凉,边角磨得发亮,正面一个骷髅刻得潦草,背面那两行小字他摸了不下百遍——"枫城公会·资源司"。
骆九临走那句话,也在他脑子里转了百遍:灰烬镇你守得住。枫城呢?
他闭着眼,想起前天夜里孙婶子攥着那张备了案的文书、指节都捏白了的模样,想起粮油铺门口那排歪歪扭扭的红手印,想起胡老头那句"这回是钉死在土里了"。那会儿他真以为,把人情做成规矩,这买卖就算扎稳了根。才隔两天,坡上就让人刨了。
一个多时辰后,枫城到了。魔晶灯一排排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车马、挑夫、背着剑的佣兵挤成一团,热闹得让人心里发空——灰烬镇这会儿,该是各家各户牵着骷髅下地的时候。他没先去公会,先绕到街口买了两个芝麻烧饼,一边啃一边往公会走——他得让自己看着像来办事的,不像来告状的。
周安正在填表。抬头看见他,笔一撂:"哟,这么早?"
"周哥,"林小默把铁牌往桌上一放,"您帮我瞅瞅这个。"
二
周安拿起铁牌,翻过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他没说话,起身把门带上,回来时手里多了本册子——厚,封皮磨得起毛,边角用麻线缝过。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头一段:"你先念这个。"
林小默凑过去,一字一句念:"无主骸骨,归公会资源司统筹调剂。持资质之商号,得申请征调,用于……"
他念不下去了。
"往下念。"周安声音低。
"……用于民生、营造、防务之需。征调前,须公示七日,无本家认领者,方可起运。"
"公示七日,"周安拿指头敲着那行字,"是给人留认领的空当。这七日里,谁家能拿出凭据说'这是我先人的骨',骨头就归谁,征调作废。"
"那我要是在这七日里,说坡上的骨头……"
"你说不上。"周安摇头,"你是召唤使唤,不是本家。认领要的是血脉凭据,你使唤得再久,也变不成人家孙子。这就卡死你了——你不是本家,你只是个使唤骨头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周哥,"林小默抬起头,"我这四十二份,不是备过案了吗?骨归本家,红手印,登记司的章。"
"你备的是'有主骨'。"周安把册子合上,手指点着桌面,"镇上人捐的骨头,有本家,有手印,有名字——那是有主的,受'私约不压官备'护着,谁也撬不走。可乱葬岗坡上那些呢?"
林小默张了张嘴。
"没人认领的,叫'无主骨'。"周安一字一顿,"无主骨不归你,也不归灰烬镇,归公会调剂。资源司一纸征调令,持资质的商号就能整车运走。骆九昨夜不是来抢——"
"是来'依法征调'。"林小默把后半句接了,喉咙发干。
三
周安没安慰他,只把账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你那六十多具骷髅,一大半是从乱葬岗起的。阿壮、阿强、阿土、阿兰、阿灰,还有租给镇上人的那三十二具——根子都在那片坡上。"
"可它们已经是我的了,"林小默急道,"我念了咒,挂了牌,使唤了大半年!"
"是,先占已成,召唤过的,是你的。"周安点头,"可坡上那些没起的呢?往后新埋的呢?人家一纸令下来,整车拉走,你去拦,拦得住?拦不住——人家有文,你只有理。"
林小默在心里飞快地算:六十多具里,镇上人捐的是四十二份,剩下二十来具——阿壮、阿强、阿土、阿灰、阿兰——全是他从乱葬岗一具一具背回来的无主骨。可真正要命的不是过去,是往后:坡上还埋着多少没起的?往后镇上人老去了,新骨头往哪儿埋?那些,全是"无主"。
林小默后背一层白毛汗。他想起周安信上那句"有人要断你的根",到今儿才算看见那把铲子长什么样。
"还有更狠的。"周安顿了顿,"他们要是咬定你那些骷髅'取自无主骨、未经报备',理论上,能告你非法占用公会资源。这条要闹到仲裁司,得判,判多久、怎么判,难说。当然——"他摆摆手,"他们多半不闹到那一步,闹大了脏的是他们自己。可这把刀悬在你头上,你夜里睡得着?"
林小默捏着那块铁牌,指节发白:"那咋办?"
周安往椅背上一靠,吐了口气:"先占。"
"啥?"
"无主物,谁先报谁得。"周安拿笔在桌上一划,"你把乱葬岗整片报进登记司,登记成'灰烬镇公共骨源'——往后坡上每一根骨头,都有主了。有主的东西,资源司就征不动。这叫把无主变有主,把'坡'变成'产'。"
林小默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得谁批?"
"登记司受理,资源司核。"周安看着他,"你想想,谁在资源司。"
四
周安领着他去了资源司。
那是一间比登记司大得多的屋子,一摞摞卷宗顶到房梁,空气里全是陈纸味。管事的听说查"灰烬镇"的卷宗,抬了抬眼皮,慢吞吞去翻架子。
林小默站在门口等,手心全是汗。
约莫一炷香,卷宗找出来了。薄薄一份,纸还是新的。
周安接过来,就着窗口的光翻开。看到第三行,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咋了?"林小默凑过去。
周安没答,把纸转过来,指着那一行日期。
林小默看清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受理日期,是半个多月前。
比影豹夜袭还早。比狂血熊还早。比套子露面还早。
"他们是先拿的受理,"周安声音发涩,"才放的兽。"
林小默盯着那行字,手脚发凉。他原以为影豹是第一刀——不是。第一刀落笔在纸面上,早在他还站在粮油铺门口跟孙婶子解释"骨归本家"之前,早在他第一次往枫城跑的时候。
"申请人呢?"他问。
周安把纸翻到末页。
申请人:骸骨商会。
受理司:资源司。
核批人签名处,三个字写得潦草,可认得出——郑七。
林小默的目光却没停在签名上。他拿过卷宗,从头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头,又翻回来。
"周哥,"他忽然开口,"不对。"
"啥不对?"
"规程上写着,征调前须公示七日,无本家认领方可起运。"他把卷宗摊在窗台上,指着一处处空白,"可这上头——公示回执呢?贴在哪面墙上、贴了几天、谁看着贴的、有没有人认领——一个字都没有。"
周安凑过来,眯眼看了半晌,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们压根没公示,"林小默声音发紧,"七日都没起算,字都没贴出去,骆九昨夜就敢来封坡起运。周哥,他们这不是征调——"
"是盗运。"周安替他把话说完,压低了嗓子,"这一条,你攥住了。"
他四下看了看,把卷宗塞回架上,又压低几分:"可你先别声张。公示回执空着,也可能是管事的懒,未必就是他们漏。你要这会儿嚷出去,郑七补一份回执、日期往前一填,这漏洞当场就没了。得等——等他们急着起运,自己露出马脚。"
林小默心领神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五
出了资源司,周安一路没说话,直到拐进一条没人的回廊,才站住。
"郑七,"林小默问,"谁?"
周安背过身去,半晌才开口:"资源司的司事。管无主资源这一摊,干了快十年。"
"他跟骸骨商会……"
"小默,"周安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这人上面有人。我一个办事员,惹不起。"
"多上面?"
周安沉默了半天,才道:"这几年资源司批出去的无主骨征调,十有八九落到骸骨商会手里。前年北岭那位姓吴的司事,也是查这一摊,查到一半,人调去看库房了。公会里不是没人提过——提一次,压一次。上头查过两回,都没查动。你懂我意思吧?"
林小默懂。
套子是刀,骆九是刀,郑七是握刀的手。可握刀的手背后,还有人。
他站在回廊里,看着廊外那方天,忽然觉得枫城的日头白得晃眼,晃得他眼睛发酸。他原以为这一趟来枫城,是盖个章、备个案、把坡钉死就完事——到今儿才明白,章是人盖的,人是可以被买的。
"周哥,"他声音有点哑,"我这申请递上去,谁核?"
周安看着他,苦笑了一下:"资源司。郑七。"
六
林小默在公会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斜。他一遍遍摸那块铁牌,摸到牌上那骷髅都快被磨平了。
绕不开郑七。申请递进去,人家压着不批,或者转手批给商会——他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也想过另一条道:抢在征调令生效前,把坡上的骨头一具具念咒召唤了,先占成自个儿的。可这念头刚冒头就断了——坡上埋着多少具?他数不清。召唤有上限,念咒要工夫,人家车队一到,他念不过车轮子。
除非,找一个能压住资源司的人。
他脑子里慢慢浮出三个影子。
白长老、陆长老、赵长老。枫城灰烬公会的三位长老。当年他来枫城注册,是他们三个给他测的魔力,看出他"黑白双源"的怪处,替他挡了多少闲话——那会儿他站在测魔石前,手心全是汗,白长老还笑着说了句"别怕,石头不咬人"。他一个山里来的毛头小子,能在公会站住脚,靠的就是这三位点头。那是他的庇护者。
他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往长老院去。
穿过回廊,拐过一道月洞门,长老院的青石台阶就在前头。
他脚步忽然一顿。
台阶上,一个人正从长老院里出来。青灰长衫,袖口绣着个暗白的骷髅。那人下了最后一级台阶,一抬头,看见了他。
骆九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的那一瞬,骆九压低了嗓子,只说了六个字:
"林郎中,枫城也挺好走。"
林小默站在原地,后背一层白毛汗。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骆九昨夜在坡上退得那么干脆,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人家原本就没打算在坡上赢——坡上不过是做个样子,真正的胜负在枫城,在这间公会里,在一张纸上。
原来刀不只立在他镇上的坡上,早在他来求救的路上,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