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骆九的背影拐出月洞门,青灰长衫在廊角一闪,没了。
林小默在台阶下站了很久,久到脚底板发麻。他本要抬腿往上走,可骆九那六个字把他钉在了原地。
枫城也挺好走。
人家半个多月前就把路铺好了。他这时候冲进去,能掏出什么?一块铁牌,一句"他们刨了我家的坡"。三位长老会给他三句安慰、一盏热茶,然后让他按程序走——程序在资源司,资源司在郑七手里。
他把铁牌塞回怀里,转过身,又回了登记司。
"咋了?碰壁了?"周安抬头。
"还没碰。"林小默两手往桌沿上一撑,"周哥,给我空白表式——无主资源登记申请表,还有《登记须知》,越旧越好。"
周安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起身蹲到柜子最底下,掏出个灰扑扑的布包往桌上一拍:一叠泛黄的空白表,加一本边角卷起的册子,四个字——无主登记。
"你要真打算办,"周安把册子推过来,"就记住一条:这玩意儿不看你有多少理,看你的材料齐不齐。缺一张纸,人家就能让你跑十趟。"
林小默翻开册子:四至图、地属证明、存量清点册、联署人名单……十几项,项项要章。
看到一半,他从怀里掏出那摞文书——四十二份,半寸厚,每份底下按着个红手印,歪歪扭扭。
"周哥,这个能当附件么?"
周安翻了翻,眼神发直:"……你一直带着?"
"带着。从盖上章那天起,没离过身。"
周安沉默片刻,翻到末页指着一行小字:"联署人写'灰烬镇四十二户',另附名册。这不叫附件,叫硬货——谁要说这坡跟灰烬镇没关系,得先问问这四十二户答不答应。"
林小默点点头,就着窗口的光一笔一笔填起来。写到"资源名称"那栏,笔尖顿了顿,落下四个字:乱葬岗。又觉不妥,划掉,重写——灰烬镇公共骨源。
二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上了长老院。
院里比外头静,一株老槐把半个院子罩住。白长老坐在廊下择豆角,见他进来就笑:"小默,来,搭把手。"
林小默上前行了礼,蹲下掐起来。掐得生疏,白长老看了一眼:"你这是掐菜还是打架?"
"我在镇上不怎么干这个——如今是那帮骨头在干。"
"听说你给每家配了骷髅顶劳力,还备了案?"白长老笑眯眯的,"备得好。枫城就这么大,一阵风能刮三圈。"
陆长老在屋里看书,干瘦的老头,只抬了下眼皮。赵长老来得最晚,圆脸,进门就笑,笑得人心里发暖,也发毛。
茶端上来。林小默没喝,先把文书和填好的申请表摊开,从左到右推过去。
"三位长老,"他说,"我想把灰烬镇乱葬岗,登记成'灰烬镇公共骨源'。"
屋里静了一下。
赵长老先开口,声音和气:"小默啊,这种事……按程序走资源司不就行了?登记司受理,资源司核批,都有章程。你拿到长老院来,长老院也不办具体司务嘛。"
"赵长老,"林小默抬起头,"核批的是资源司郑七。"
"郑七怎么了?"
"这几年资源司批出去的无主骨征调,十之八九落到骸骨商会手里。"林小默一字一句,"这一回要征调灰烬镇那片坡的,正是骸骨商会。"
赵长老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小默,话不能这么说。批得多,是因为人家资质全、材料齐。"
"那是因为批件的人和他们熟。"林小默说,"程序走着走着,就走到人家口袋里去了。"
"你——"
"赵长老。"陆长老忽然开口,把书合上,"让他把话说完。"
三
陆长老问了他三个问题。
"头一个:你凭什么说乱葬岗是灰烬镇的?"
林小默答:"坡是镇上的地,骨头是埋在镇上地里的人。镇上人世代埋在那儿,有坟头的、立碑的、年年清明添土的,占了大半。"
"大半?"陆长老眼睛一眯,"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没名没碑。"林小默没有躲,"逃荒来的、路倒的、没人认领的——按规程算无主。"
"既然有无主的在里头,这坡就归资源司调剂。"赵长老插了一句,"你自己说的。"
"地是谁的,骨头就归谁管。"林小默没看他,只对着陆长老,"人死在灰烬镇的地界上,是镇上人埋的,镇上人年年烧纸。没人认领不等于没主——镇上替他当了这个主。城里的路倒汉,官上还给口薄皮棺材、埋进义地呢。义地归谁?归埋他的那一方土。"
"第二个问题:谁署名?"
"灰烬镇四十二户,联署。"林小默把文书往前一推,"每份底下有名、有手印、有登记司的章。"
陆长老抽了最上面一份从头看到尾,又抽一份,看到第三份停住了。
"王李氏,捐其夫王大有遗骨一具,用于……"他抬眼,"写得这么细?"
"写得细,往后才说得清。"林小默说,"我怕有一天人家问我:凭什么使唤人家的骨头?"
陆长老把文书放回桌上,看了他很久。
"第三个问题,"老头声音低下来,"征调令,现下走到哪一步了?"
林小默掏出那块铁牌,放在文书上。
"半个多月前受理,申请人骸骨商会,核批人郑七。昨夜,他们带了六辆车上了坡。"
赵长老的脸色变了:"上了坡?"
"上了坡。"林小默说,"三十多个镇民举火把上去,把人赶下了坡。"
院里的蝉忽然不叫了。
四
郑七是被"请"来的。
四十来岁,白净,袖口干净得没有一点墨渍,进门先给三位长老行礼,两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看着地。
"郑司事,"陆长老把申请表推过去,"灰烬镇递了份无主资源登记申请,你看看。"
郑七双手接过去,看得极慢,连背面都翻。看完,恭恭敬敬放下:"回长老,材料尚缺三件。"
"说。"
"其一,四至图——须镇上办事处出具,标明界址。其二,地属证明——须证明该坡确为灰烬镇辖地。其三,存量清点册——坡上现存骸骨几何,须逐一点明。"
三条,条条在理。林小默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三项备齐,"郑七转向他,脸上浮起一点笑,"三日内,资源司即可受理。林郎中,您看成么?"
成。太成了。三日内他得跑回镇上求办事处画图、出证明,还得把一整片坡的骨头一具一具数清。等他数完,人家早把坡拉空了。
林小默看着那张白净的脸,忽然开口:"郑司事。"
"您说。"
"这三件,我回去办。"他往前一步,"不过有样东西,我想请您当场给——受理编号。"
郑七的笑纹一点没动:"材料不齐,不受理。不受理,何来编号?"
"那就有劳郑司事,把这'缺三件'写进回执,落个日期、签个字。"林小默说,"我好知道三日从哪天起算。"
"这……不合例。"
"不合例?"林小默笑了,"我头一回来枫城注册,登记司给我开过一张缺件回执,写着缺什么、几时补齐、逾期作废。那张纸我还在家收着。怎么登记司合例,资源司就不合例了?"
赵长老打圆场:"小默,郑司事也是按章程办事——"
"我也没要他不按章程。"林小默说,"我就要一张纸。"
陆长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郑司事,你写。"
五
郑七写了。
笔尖沙沙响,写着写着,那手终于不再那么稳。写完推过来,签了名,日期是今日。
林小默接过来,折好,收进怀里——和那块铁牌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
"郑司事,还有一件事,我想当着三位长老问一问。"
郑七眼皮跳了一下:"您说。"
"规程上写着,征调前须公示七日,无本家认领者方可起运。"林小默一字一句,"敢问灰烬镇那一批,公示贴在哪面墙上?"
"按例贴于灰烬镇办事处外墙。"
"几日起,几日止?"
"……七日。见证文书已归档。"
"那就有劳郑司事调出来。"林小默说,"我想看看怎么贴的、贴了几天、有没有人认领。"
郑七没说话。
"……档在整理。"
"整理几日了?"
"林郎中,"郑七抬起头,脸上终于没笑了,"您是来登记的,还是来查我的?"
"我是来要公道的。"林小默迎着他的目光,"我今儿一早从灰烬镇来。办事处外墙上就一张招骷髅工的告示,纸边都卷了,落款上一个月。七日公示,一个字都没贴出去。"
"你胡说!"
"我胡说不胡说,调出文书就知道。"林小默声音不高,"七日没起算,字都没贴出去,昨夜你们就带着六辆车上了坡。这不叫征调。"
"叫什么?"陆长老问。
林小默喉咙有点发紧,想起周安在回廊里那句低语,想起坡脚那块被翻开的土。
"叫盗运。"
廊下的蝉"吱"地叫了一声。
白长老手里的豆角掉进筐里,没捡。
赵长老张了张嘴,被陆长老抬手止住。老头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前,把申请表、红手印文书、铁牌一样样看过,然后拿起笔。
"征调暂缓。"他写下一行字,"限三日内补齐公示回执,报长老院复核。回执未齐之前,一骨不得起运。"
他把纸转过来,推到中间。
"三位签押。"
白长老先签,手有点抖,签完看了林小默一眼,那眼神里有话,没说出来。
赵长老最后签,签得很快,笔一撂起身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不上是恨,倒像是替他发愁。
六
郑七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从头站到尾,腰背挺得笔直,等人都散了才转身往外走。走到林小默身边,脚步没停,声音压得极低:
"林郎中,你也就能拦这一回。"
林小默没回头:"那我就拦这一回。"
出长老院时天已擦黑。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蝉叫了一整天,这会儿也哑了。
陆长老送他到月洞门口。
"小默,"老头忽然开口,"你今日赢了。"
"是三位长老肯给纸。"
"纸是死的,话是活的。"陆长老看着他,"你把'盗运'两个字说出口,这屋里三个人都听懂了。听懂了就不能装没听懂——这是公会的体面。"
"郑七上头……"
"别往下问了。"老头转过身,声音很轻,"你今日把这张纸摆到明面上,名字也就摆到明面上了。郑七上面那位,今夜就知道灰烬镇有个姓林的郎中,懂条文。"
"我不怕他知道。"
"你该怕。"陆长老头也不回,"他们弄不动你的坡,就会来弄你的人。"
林小默站在原地,夜风从月洞门里穿过去,吹得后颈发凉。
他谢过陆长老,出了公会大门。
周安在台阶底下等着,脸白得像纸,一见他就扑上来:"小默!"
"咋了?"
"急件。资源司刚发了一趟,出城往灰烬镇去。"
林小默脑子里"嗡"了一声:"补公示?"
"不是补。"周安摇头,嗓子都变了调,"是调运文书。六辆车,今夜就走。上头写的时辰——子时过卡。"
"他们说啥?"
"他们说——"周安咽了口唾沫,"说夜里凉快,骨头不容易臭。"
林小默一股血直冲天灵盖。三日的暂缓令还揣在怀里,墨迹都没干透,人家根本不打算等这三天。
他把文书往怀里一塞,转身往城门跑。跑出七八步,他手往下一压——亡灵空间里,雷齿低低地吼了一声,骨爪扣地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城门口,一辆乌篷马车停在道边,车辕上挂着盏没点的灯。
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骆九坐在里头,微微一笑。
"林郎中,"他不紧不慢地说,"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我六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