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帘放下了,骆九那张脸缩回黑暗里。
车把式一甩鞭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往南去了。车辕上那盏没点的灯晃着,像一只闭着的眼。
周安从台阶底下追上来,一把攥住他:"小默!你倒是追啊!"
"追上去干啥?"
"拦车啊!"
"拿啥拦?"林小默抽回手,"拦下来,人家掏出调运文书,白纸黑字盖着资源司的章。我拿什么挡?拿暂缓令?那上头写的是'限三日内补齐公示回执'——人家今夜就补。补上了,我这纸就废了。"
"再说,我追上去拦车,那叫抗法。"林小默说,"拦得住六辆车,拦得住下一趟吗?"
夜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
"周哥,"他忽然转过身,"你念过那条例——'征调前须公示七日,无本家认领者,方可起运'。"
"是。"
"无本家认领者。"林小默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只要有人认领,就不能起运。"
周安愣住了。
"坡上那堆骨头,一大半没名没碑。"林小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咬得死死的,"可它们埋在灰烬镇的地界上,是镇上人埋的。四十年前闹瘟疫,谁家没死过人?逃荒来路上倒下的,谁家没往那坡上抬过一担?镇上人认得出来——认得出来的,就是本家。"
周安倒抽一口气:"你要让全镇人去认骨?"
"天亮之前,坡上每一具骨头都得有个主。有主了,就受备案护着。他们拉一具,就是抢一家的先人。"
二
周安翻箱倒柜,凑出半刀黄纸、两盒印泥、一沓名册表。印泥干了一盒,他拿茶水澥开,搅成一团稀糊糊的红。
"你拿着这些,能顶什么用?"
"顶一张纸。"
"人家要认,也得有个凭证。"
"有。"林小默说,"补一份'认领名册',一式两份,一份送登记司,一份我收着。认领人是谁,认的是哪一具,埋在坡上哪个位置,凭什么认的。"
"凭什么认的?"
"凭记得。"林小默说,"谁埋的,谁添的土,谁年年清明上去烧的纸——这些就是凭。"
林小默塞了两枚低阶魔晶,搭上一趟拉石灰去灰烬镇的夜车,蜷在后斗的麻袋堆里。车一动,石灰粉呛得人直咳嗽。
缺件回执收在怀里,暂缓令贴在胸口,认领名册的空白表压在最底下。
车轱辘碾过坑洼,颠得人骨头散架。
三
灰烬镇是在后半夜被叫醒的。
林小默没敲锣,也没喊。他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一家一家拍门。拍开了不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头把事情说一遍,说完走下一家。
有的人一听就懂,披衣就往外走。有的人愣在门口,搓着手不说话。
粮油铺的掌柜把半个身子探出来,听完又缩回去:"小默啊,这不吉利。认一具没名没姓的骨头当自家长辈,往后清明上不上坟?"
"上。"林小默说,"你不认,明儿天亮人家整车拉走,磨成骨粉撒进地里,你连上坟的地方都没有。四十年前那场瘟疫,你爹那辈抬出去的,有几个立了碑?"
掌柜的肩膀塌下去。他转身进屋,出来时披了棉袄,拎着一盏灯。
天没亮,坡上亮起一片灯,几十盏。有人蹲下去拨开浮土,摸到一根腿骨,看了半天,"哎"了一声:"这是老赵家的。他左腿断过,接歪了——他下葬那天是我抬的。"
有人喊:"王婆子!你男人的坟头是不是朝东歪的?"
王婆子颤巍巍走过去,摸了摸那块歪了的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是,是他。"
胡老头最后一个上坡。
老头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坡顶那片没碑的乱坟堆前,站住了。把拐往地上一杵,喘了口气,开口时声音又哑又慢。
"这一片,是四十二年冬天埋的。"他说,"那年闹瘟,一天抬三趟。头一个是东头李家的老三。第二个,是孙家媳妇的娘家兄弟,逃荒来的,住了不到半月。第三个——"
他一具一具往下数。数到第二十七具,抹了把脸。
"再往后的我记不清名了。可我记得哪片是谁家的。李家在这边,孙家在那边,中间夹着两个外乡人,一个姓周,一个姓陈。陈家那个,是老陈他师父。"
举着灯的老陈浑身一震。
"对,"他哑着嗓子说,"我师父。咳了三年,死那年冬天,是我背上去的。"
有人开始往骨头上系麻绳,系一根,挂一枚竹牌,牌上写个字。林小默蹲在坡腰,就着灯光一栏一栏填。写完一页,翻过去,手心全是汗。
填到最后一页,东边天泛了白。
他站起来回头看。坡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披着棉袄,提着灯,站在自家的、认下的坟前。
那团澥开的红印泥,用掉一大半。
四
车轱辘声是从坡底下传上来的。
他们是后半夜到的,在坡下歇到天亮才动。先是辘辘的响,接着是牲口的喷鼻声,再是铁锹磕在车帮上的脆响。六辆车在晨雾里一台一台浮出来,停在坡脚。
骆九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的,青灰长衫,鞋面沾了露水。他抬头往坡上看了一眼,脚步没停,慢慢往上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坡上站着一百多号人。
"林郎中,"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公示回执,昨夜补齐了。见证人是灰烬镇办事处主任,落款昨日,七日公示,今日第一日。"
"当然,公示得走满七日。所以我今儿不拉骨。"骆九说,"上来点一点数,清一清册。这你拦不住吧?"
林小默站在人群最前头,一动没动。
"你清吧。"
骆九的笑纹松开了。他一挥手,六个扛锹的伙计分开人群,往坡上走。
走出没十步,就走不动了。
人没拦他们,只是站着。一个挨一个站在坟前,站得密密实实,把每一座坟、每一堆土都挡在身后。伙计的铁锹抬起来,落不下去——锹尖底下,是一个老太太的后脑勺。
骆九脸上的笑淡了。
"让开。"
没人动。
"我再说一遍,让开。"
王婆子抬起头。老太太七十多了,个头还不到骆九的胸口,把拐杖往身前一横,站得笔直。
"你踩着我家老头子了。"她说。
骆九身后的打手往前跨了一步,手搭上了刀柄。
林小默的手往下一压。
坡东,雷齿从雾里蹿出来,一道蓝白的光顺着地面窜过去,正中那人的小腿。他"嗷"的一声跪下去,整条腿抖得像筛糠,刀当啷落地。
打手头目骂了一声,拔刀冲上来。
铁背从坡北横着撞过来,一记肩撞把那人顶飞两丈远,摔下坡去,滚了三滚才停。金牙从侧面包抄,两根金色的骨刃在晨光里亮得刺眼,逼得另两个打手连连后退。苍狼和尖刺一左一右,贴着人腿低低地绕。阿兰站在高处,一蓬细密的水箭斜斜洒下来,压得人抬不起头。
六具骷髅,一架一架,把坡腰钉死了。
骆九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终于变了。
"林郎中,"他说,"你敢动手?"
"我没动手。"林小默说,"动手的是你。"
他从怀里抽出那叠纸,举给坡上所有的人看。
"征调暂缓令——回执未齐,一骨不得起运。你补齐了,我认。"
他放下暂缓令,举起第二叠。
"公示回执——落款昨日,七日公示,今日第一日。七日之内,本家随时可以认领。"
他放下回执,举起第三叠。那叠纸最厚,边角还是潮的。
"灰烬镇认领名册。坡上现存骸骨,一具一具,认领人、位置、凭据,全在上头。最后按印的时辰,是今儿卯时三刻——比你的车早了一个时辰。"
骆九盯着那叠纸,没说话。
"你自己念的,"林小默说,"'无本家认领者,方可起运'。"
"你让他们现认,不算!"
"凭什么不算?"林小默往前走了一步,"条例写的是'无本家认领',没写'本家须在公示期内认'。有人认,就不是无主。还是说,郑司事核批的时候,把这条漏了?"
骆九没出声。
"你可以不认这份名册。"林小默说,"那你就把它拉走试试。拉一具,就是一家人的先人。镇上一百多口人,昨儿夜里全都在这儿按了印。你今儿拉走,明儿我就带着名册上枫城,告你去。"
坡上静得能听见雾往下滴水。
骆九站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和气。
"好。"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好,好。林郎中,你这手我服。"
他转身往坡下走,走到车边,忽然又回过头来。
"死人的骨头,我拉不着。"骆九说,"那活人的呢?"
林小默后背一凉。
"这镇上一百多号人,往后都是骨头。"骆九抬手往坡上虚虚一划,"他们迟早要躺进来。我拉不着死人的,还买不着活人的?林郎中,你以为你今天赢了?"
他上了车,车帘垂下来。
"我明天还来。"
五
车队走了,坡上没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哎哟"一声坐到地上——是老陈,肩膀撞在碑角上,这会儿才觉出疼。
林小默走过去,把手按在他肩上。
一团柔和的白光从掌心渗出来,顺着老陈的肩膀往里走。老陈"嘶"了一声,接着长长出了口气:"神了,不疼了。"
"别乱动,缓一缓。"
"小默,你这是……圣光?"
"嗯。"
"你不是治不了骨头么?"
"我治不了骷髅。"林小默说,"治得了人。"
老陈愣了愣,笑了,笑得眼圈发红。
坡上陆续有人喊疼。林小默一个一个走过去。他摸了摸袖袋里的魔晶,还剩四枚——够用。
坡那头,阿兰蹲在铁背身边。铁背的肩胛被踹裂了一道口子,她把手按上去,一层水光渗进去,骨头咯咯错回去,缝慢慢合上。林小默看了一眼,没过去——这个他帮不上。
胡老头一直坐在坡顶那块石头上。林小默治完最后一户,走过去蹲下。
"胡爷。"
"嗯。"
"您记得真清楚。"
"不是我记得清楚。"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是我埋的人太多了。那年我十九,一天抬三趟,抬到最后手都抬不起来了。埋的时候连块碑都没有,就插根柳条当记号。"
"我记了四十二年。我怕我哪天死了,就没人记得他们是谁了。"
"今儿好了。"老头站起身,把拐杖往腋下一夹,"名册上写着呢。往后我死了,也有人记着。"
六
日头爬上来,坡上的人才散。
林小默把认领名册誊了一份,油纸包三层交给骡夫:送到枫城,交登记司周安手里,当场要收条。
骡夫走了。他站在坡顶往下看,坡上插满竹牌,风一吹,牌角哗啦啦地响。一百多片,一片一个名字。
他正看着,雷齿从坡东蹿过来,蹲在他脚边,骨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咯咯声——这是它报信的法子。
"怎么了?"
雷齿抬起骨爪,往坡下的镇子指了指。
镇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斗笠,瘦高个,肩上搭个褡裢。
套子。
他没上坡,就站在树底下仰头往上看。看了一会儿,从褡裢里掏出一叠纸举起来晃了晃——白的,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然后他转身进了街。
林小默看着那背影拐进镇子。日头把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街心。
他忽然明白骆九那句话了。
死人的骨头他拉不着。
那活人的呢?
林小默攥紧了拳往坡下走。走到半坡,手往下一压——六具骷髅无声地从坡上各处聚拢,跟在他身后。
他得赶在套子敲开第一扇门前,进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