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镇口老槐树底下,摆了张桌子。
桌子是临时从谁家借的,四条腿不齐,垫了半块砖。桌上一方砚台,一沓纸,一盒印泥。印泥是新的,红得发亮,比昨儿夜里周安澥开的那团体面多了。
套子坐在桌子后头,斗笠摘了,搁在桌角。他今天穿得干净,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的手腕上连个茧子都没有——这双手不干活,只拿笔。
桌子前头排着五六个人。
林小默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他昨夜在坡上站了一宿,眼下青着,袖子上沾着露水和泥。他没过去,就靠着墙站着,看。
粮油铺的掌柜是第一个按印的。按完,他把纸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低着头走了,没敢往街对面看。
第二个是孙婶子的侄儿。第三个是西头卖豆腐的。
排到第五个时,队伍后头有人小声说:"听说按一个印,给三枚银币。"
"三枚?"
"现给。"
林小默没动。他数了数,排队的里头,有三个昨儿夜里上过坡。
二
周木匠是最后一个按的。
他不是排在队伍最后,是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大半个时辰,才慢慢走过去。走到桌前,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伸出去接笔。
按完印,他把纸捧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折,塞进贴身的口袋,还按了按。
套子笑了:"周师傅,收好。往后有什么难处,还来找我。"
周木匠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十来步,他撞上了林小默的目光。
他站住了。
"小默……"他张了张嘴,"我……"
"周叔,"林小默说,"你签的啥?"
周木匠的脸涨红了。他四下看了一眼,把林小默往巷子里拽了两步。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抖开,"我没卖骨头。我是……我是把我媳妇的骨,赎回来。"
林小默低头看那张纸。
"我媳妇是逃荒路上没的。"周木匠的声音很低,"走到你们镇外三里地,人就不行了。是镇上人抬的,埋在乱葬岗坡上。那年我闺女刚满月。"
"我知道。"林小默说,"昨儿夜里胡爷点过,坡上埋着两个外乡人,一个姓周。"
"是。"周木匠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这些年攒钱,就想着把她迁回老家去。可我一个木匠,一年到头能剩几个?闺女今年十六了,说亲的来了两回,都嫌我们家没娘、没根。"
他把那张纸举高了一点。
"他们给我十五枚银币。十五枚!够我请两个人抬棺、走一趟水路,还能置办一副薄皮棺材。"周木匠的声音抖起来,"小默,我不是贪。我是想让她回家。"
林小默没说话。
他看着周木匠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开裂,指甲缝里全是木屑。这双手一年到头不停,攒了十六年,没攒够一副棺材钱。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你不能签"。
三
"周叔,"他最后说,"这张纸,借我看看。"
周木匠把纸递过来。
林小默就着日头,从头一行看起。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第三条,他停住了。
"周叔,这条你看了么?"
周木匠凑过来,眯着眼看:"哪条?"
林小默念出声:"'本人及直系亲属身故之后,其骸骨归受让人所有,本家不得阻拦,不得私自安葬、迁葬。'"
周木匠愣了一下:"那是……那说的是我,对吧?说的是我死了以后。"
"直系亲属。"林小默抬起头,"周叔,你闺女今年十六。"
周木匠的脸色变了。
"她也是直系亲属。"林小默说,"这一条里头,有她。"
"不可能!"周木匠一把抢过纸,"我签的是我自己!我签的时候他们说的是——"
他翻到最后一页,翻到签名那一栏。
签名栏上写着两行:立约人,周德海。家属同意人,周德海(代)。
代。
那个"代"字写得小小的,挤在括号里,墨色比别的字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周木匠的手抖起来。他把纸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忽然"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我瞎了眼。"他说,"我瞎了眼啊。"
四
林小默转身往槐树底下走。
他走得不快,可周木匠在后头一把没拉住。等他走到桌子跟前,套子已经站起来了,脸上还是那副笑。
"林郎中。"
"这纸,"林小默把手里的契纸往桌上一拍,"作不得数。"
"怎么作不得数?"套子拿起纸,吹了吹上头的灰,"白纸黑字,周师傅亲手按的印。镇上七八个人都看着呢。"
"你自己念的,'立约人周德海','家属同意人周德海代'。"林小默说,"周叔只能签他自己的骨头。他签不了他闺女的。"
"父代子签,天经地义。"
"代到几岁?"林小默问。
套子笑了一下,没答。
"他就一闺女,今年十六。"林小默往前一步,"十六岁,能自己按印,能自己说话,能自己去登记司备案。她自己没来,你让她爹代她按了个手印——这一份,作数么?"
桌子前头安静下来。
"再说前头那条。"林小默把纸翻过来,指着第三条,"'不得私自安葬、迁葬'。周叔的媳妇,如今埋在乱葬岗坡上。昨儿夜里,那片坡上的骨头,全镇人一具一具认领过了,造了册,送了枫城。"
他抬起头。
"她媳妇那一具,昨儿夜里也有人认。"
"谁认的?"套子挑了挑眉。
"镇上认的。"林小默说,"周叔是外乡人,可他媳妇埋在灰烬镇的地界上,是镇上人抬上去的、埋的。昨儿夜里,那具骨头上也系了麻绳,也挂了竹牌。你要拉,得先问问昨儿夜里按印的一百多个人答不答应。"
套子脸上的笑淡了点,很快又挂回去。
"林郎中,你撕得掉这一张,撕得掉三十张?"他把桌上那摞纸拍了拍,"今儿一上午,镇上十八户按了印。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买的。他们缺钱,我有钱。你拦得住我一个上午,拦得住往后一年?"
林小默没接话。
他伸手,把那摞纸最底下的一张抽了出来。
那是已经签好的一份。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落款。
落款底下,除了"骸骨商会"四个字,还有一枚方方正正的印。
红印。
林小默的手停住了。
枫城公会·资源司。
印旁边,签着两个字:郑七。
再往上一行小字,写着备案日期——三天前。
五
周木匠那一纸,当场撕了。
是套子自己撕的。他把纸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笑,当着满街人的面,撕成四片,扔进了树根底下。
"这张不算。"他说,"林郎中说得对,父代子签,作不得数。"
他把砚台收进褡裢,砚台磕在什么东西上,响了一声。
"周师傅,"他冲人群外头喊,"十五枚银币我照给。你媳妇那一具,我不动。往后你自己迁,我绝不拦。"
周木匠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不要你的钱。"他说。
"钱你拿着。"套子把一小串银币搁在桌上,"不是买你骨头的,是买你这张纸撕了以后,我少跑一趟腿的。周师傅,做买卖讲和气。"
他背上褡裢,走了。
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林小默一眼。
"林郎中,你今儿赢了这一张。可你翻开看看,那上头盖着什么章。"
他走了。
街上的人慢慢散了。粮油铺的掌柜早没了影。
周木匠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撕碎的纸,捏得死死的。他闺女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扶住他胳膊:"爹?"
周木匠没说话,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小默走过去,蹲下来。
"周叔。"
"小默,我对不住你。"周木匠抬起头,满脸是泪,"昨儿夜里你们上坡认骨,我在坡下站着。我也想认,可我不敢。我怕我认了,就再也不能把她迁走了。"
"我知道。"
"我昨儿夜里……"他哽了一下,"我昨儿夜里还帮着系麻绳。我一边系一边想,这是我媳妇的骨头,我年年清明都来添土,我认得出来。"
"我知道。"林小默说,"我都看见了。"
六
日头偏西的时候,粮油铺门口又摆了张桌子。
这回是林小默摆的。桌上没有砚台,也没有印泥,只有一只粗瓷碗。
孙婶子头一个走过来,往碗里放了两枚银币。
"我那侄儿不是东西,"她说,"昨儿夜里举灯上山,今早就把自个儿卖了。我替他赔个不是。"
王婆子拄着拐过来,摸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三枚银币、一小把铜子儿。
"我攒着买棺材的。"她说,"我先借用用,回头再攒。"
老陈从铁匠铺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铜子儿,往碗里一倒,叮当响了一片。
"我师父那具骨,昨儿夜里我认下了。"他说,"我这才知道,认下了是个什么滋味。周师傅媳妇那一具,昨儿夜里也有人认。认了,就是自家人。自家人要迁坟,哪有看着的道理。"
胡老头最后一个来。老头把一根拐杖夹在腋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在碗里——是几块碎银。
"我十九岁那年,一天抬三趟。"他说,"抬不动的时候我就想,这些人往后谁记得。昨儿夜里我数了一遍,四十二年了,我一个都没忘。"
他顿了顿。
"周家媳妇是外乡人。可她埋在咱们镇上,就是咱们镇上的人。"
林小默站在桌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七
天擦黑的时候,碗满了。
林小默把钱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数。数完,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周木匠。
"十三枚,还差两枚。"
周木匠没吭声。
林小默把手伸进袖袋,摸出那四枚低阶魔晶,捏了一会儿,挑出一枚搁在桌上。
"这枚换开,够了。"他说,"周叔,你挑日子吧,挑好了我来抬。"
周木匠看着桌上那堆钱,忽然"咚"地一声跪下了。
"我这辈子没欠过人。"他哑着嗓子说。
"你没欠。"林小默把他扶起来,"这是镇上人凑的,不是给你的,是给周家嫂子的。她在这坡上躺了十六年,该有人送她一程。"
周木匠被扶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差点跪下去。他闺女在旁边扶住他,眼泪掉得噼里啪啦。
林小默转过身,往坡上看了一眼。
暮色里,坡上那一片竹牌静静立着,风一吹,牌角哗啦啦地响。
一百多片竹牌,昨儿夜里新挂上的。今天早上,这片坡还在。
可他手里那张被撕碎的纸上,盖着的是资源司的印。
三天前备的案。
那时候,他还蹲在枫城的登记司里,一笔一笔填那张《无主资源登记申请表》。那时候周安还在底下翻箱倒柜找印泥。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商会斗。
他慢慢把那四片碎纸捡起来,拼在桌上。
郑七。
林小默把碎纸收进怀里,转过身往坡下走。走到半坡,他手往下一压——六具骷髅无声地从坡上各处聚拢过来,跟在他身后。
天彻底黑了。他站在坡顶往下看,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昨儿夜里,全镇人举着灯上了坡。
今儿早上,十八户在这张纸上按了印。
他攥紧了拳,往镇子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