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渊宫后院，青石试剑台静谧无声。
四方石架林立，长短神兵静静陈列，冷光敛于暮色之中。台外一汪甘水潺潺流淌，薄暮雾色浮于水面，温柔朦胧，拢住整座庭院的清幽。
太一静坐琴案之前，玉指轻落琴弦，缓缓抚弄古曲《扶桑》。
琴声温软绵长，松缓悠然，是甘渊宫流传万年的旧调，最合此间云水暮色。
台心中央，应龙静立，素手握紧龙钺长剑。
此剑为龙族至刚至烈的神兵，剑路杀伐凛然、霸道磅礴，自带九天浩荡锐气。她依着琴声起势，剑锋流转，却始终滞涩僵硬，剑招舒展不开，全然找不到半分酣畅之感。
数息之后，应龙收剑垂落，眉眼微敛，转头望向抚琴的太一。
“太一，别弹了。”
太一指尖一顿，余韵消散，抬眸看她：“不妥？”
“不是弹错了。”应龙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是曲不配剑，更不配我。”
她抬指轻抚手中龙钺剑身，眸色澄澈锐利：“《扶桑曲》温柔绵软，如春水潺湲，是安居闲逸之乐。可我的龙钺剑，走的是凌霄破阵、横绝九天的刚猛路子。”
“以柔曲驭刚剑，如同困蛟龙于浅泽，束手束脚，万般憋屈。”
一语道破症结，句句贴合本心，并无半分牵强。
太一静静听着，指尖在琴弦上虚按了一下，没有出声。他深知应龙心性桀骜坦荡，剑随本心，从不受俗规软韵桎梏。
“那便弃了旧曲。”他淡然开口。
应龙闻言，眸光一亮，侧身立于琴旁，望向暮色沉沉的甘水湖面，轻声提议：“我们自创一曲吧。”
“你通乐理，谙熟《九歌》章法，我懂剑路，通晓九天杀伐之势。”她回头看向太一，眼底藏着温柔期许，“作一首独一无二的新曲，待你我大婚那日，琴剑相合，响彻九霄。”
太一凝眸望着她，默然片刻，字字清泠落地：“曲未成，名先定。”
应龙问：“何名？”
太一答：“《九霄》。”
二字落音，恢弘辽阔，囊括天地山河，配得上龙钺锋芒，配得上东皇气度，更配得上二人旷世婚约。
应龙低念一遍，心头大定，重重点头：“甚好，便名《九霄》。”
她说完，手指在龙钺剑柄上收了一下。
一旁案前，腓腓静立侍立，案上扶桑清茶、玲珑灵果摆放整齐，见二人敲定新曲，正欲上前侍奉，廊外忽有天官快步而来，躬身垂首，恭敬禀报。
“东皇陛下，应龙公主。天后娘娘遣四位正神驾临甘渊宫，奉命协理大婚一应事宜，现已在宫外候旨。”
太一眉峰微动：“四位正神？”
“正是。”天官应声，“乃是天庭霜、雪、冰、寒四大冰雪神祇。”
应龙眸色微凝，淡淡出声：“天后竟是将四大冰雪神尽数调来了。”
四大冰雪正神，执掌天地霜寒时序，皆是天庭正统册封的高阶神位，绝非普通侍女神官，分量极重。此番尽数前来甘渊宫，足见天后对这场大婚的极致看重。
“宣。”太一语气温和，却自带东皇威仪。
天官领命退去，腓腓上前更换新的灵果清茶，悄身退至台侧待命。
不多时，四道清冷窈窕身影自廊门缓步而入，落于试剑台前。
四人皆是天庭制式云锦神袍，形制规整大气，却各有细节。为首霜神吴洁，领口暗绣复古凤纹，是凰后宫专属旧制。次位雪神吴霜，袖口一道纤细素线蜿蜒至肘。第三位冰神周琼姬，锦袍收束利落，耳间一枚细碎珠玉暗藏清辉。末位寒神董双成，袍身压着古朴巫族暗纹，线条苍劲。
四人齐齐躬身，礼数端庄。
“小神吴洁，司霜。”吴洁垂眸肃然。
“小神吴霜，司雪。”吴霜目光淡淡。
“小神周琼姬，司冰。”周琼姬眉眼柔和。
“小神董双成，司寒。”董双成神色庄重。
“奉天后懿旨，前来甘渊宫，协理东皇、公主大婚诸事，听候调遣。”
话音落下，殿中静谧。
应龙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周琼姬身上，眼底掠过一抹久违的暖意与讶异。
是她。幼时于龙渊宫悉心照料她长大的鲛女姐姐。
周琼姬亦是抬眸相望，四目相对，她浅浅颔首，温润如故。
应龙迈步走下试剑台，行至她身前，轻声唤道：“鲛女姐姐。”
“公主。”周琼姬浅笑应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简单两语，皆是故人温情，无需多言。
应龙微微颔首，转身重回太一身侧，立得端正。
太一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平和威严：“你四人皆是天庭正统正神，执掌四时霜寒，位分尊崇，无需行侍女跪拜之礼。此番前来，是天后重托，只管各司其职。”
霜神吴洁垂首应答：“天后有命，大婚全程，我等悉听东皇陛下、应龙公主差遣，不敢有违。”
太一点首，从容分派：“甘渊宫共五殿，水榭殿为帝俊陛下专属，剩余四殿，你四人各领一殿，坐镇主事。”
言罢，他侧首看向身侧的应龙：“四殿殿名，由你来定。”
此事关乎大婚规制、四神职司，交由应龙定名，是全然的信任与偏爱。
应龙目光缓缓落于四位冰雪神身上，心思沉静流转，结合四人出身、司职、命格，一一斟酌。
她先看向霜神吴洁。
吴洁出身姑射山庄，龙汉初劫便随凰后修行，毕生与霜色为伴，执掌南天霜气。甘渊南殿正对汤谷扶桑，最合她命格。
“吴洁，你居南殿。殿名——姑射。”
二字落下，一语归源，贴合她出身宿命。
吴洁身形微顿，心底微动，躬身恭敬领命：“小神领旨。”
继而，应龙望向雪神吴霜。
吴霜人族出身，性情清寂，掌漫天落雪，守天地清宁，最适西殿静谧气韵。
“吴霜居西殿，殿名——居焉。”
安然落雪，静守一方，恰合她道。
吴霜抬眸一瞬，随即垂首：“领旨。”
下一刻，目光落至周琼姬身上，应龙眼底泛起柔和暖意，无需半分思索。
“琼姬姐姐居东殿，殿名——若冰。”
她字字清晰，郑重道：“此殿为我与东皇大婚婚房，往后起居静养，皆由你值守打理。”
幼时畏寒惧水，皆是周琼姬相伴守护，这一生，应龙最信之人，便是她。
周琼姬眸中温软，躬身应声：“臣，领命。”
最后，应龙看向巫族出身的寒神董双成。
她常年随天后身侧，掌仪典规制，肃穆严谨，最适合镇守北殿，总管婚礼仪程。
“双成居北殿，殿名——淖约。”
董双成常年伴于天后左右，熟知上古文辞，听闻二字，心知其意，神色不动，恭敬领命：“领旨。”
四殿定名，各司其人，妥帖周全，无一疏漏。
应龙随即补定职司，条理分明：“姑射殿掌大婚冰玉陈设、珍宝礼器；居焉殿总管宴席排布、宾客接引；若冰殿专司我日常起居、婚房规制；淖约殿统筹仪典乐舞、礼法流程。”
“殿中所需一应物资人手，尽数交由腓腓调配。宫外驻防铁甲卫、天庭御林军各司其职，你四人无需操心安防，只管打理殿内大婚诸事即可。”
四神齐齐躬身：“我等遵令。”
太一眸光沉静，落下最终定论，威仪万方：“自今日起，你四人便是甘渊宫专属四大冰雪神。大婚之前，各守殿宇，恪尽职守。大婚礼成之日，天庭自有厚赏敕封。”
“谢东皇陛下！谢应龙公主！”
四人恭敬谢恩。
腓腓适时上前，微微躬身侧身引路，引四位冰雪神退下，前往四殿交割值守事宜。
庭院重归安静。
暮色沉沉压落，漫天霞光褪去，甘渊宫四座殿宇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粼粼光影落于甘水之上，随波摇曳。
太一重坐琴前，指尖悬在琴弦之上，未落，也未收。他悬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指收了回来，搁在琴案边上。琴弦未响，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酝酿了。
应龙将龙钺剑归置石架，走到琴边，看了他一眼。“太一。”
太一看着应龙。
“曲名有了，曲子还没有。”应龙又说，“咱们一人写一半。”
太一抬眼看她：“一人一半？”
应龙：“你写前半，我写后半；明日看能不能交差。”
太一没有接话，手指在琴案边上轻轻敲了一下。
应龙：“不答应？”
太一：“寡人，答应。”
应龙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若冰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太色已晚，早点歇。”
太一坐在琴前，看着她走进暮色里。
庭院重归安静，五座殿宇次第亮起灯火，粼粼光影落于甘水之上，随波摇曳，《九霄》新曲待成，盛世婚期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