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清扫队里的两面镜子
漫步在城市干净整洁的街头巷尾，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看着整洁明亮的市容市貌，谁都心生舒畅。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最醒目、最朴实的，依旧是街头那一抹抹亮眼的黄色身影。
我们这群身披黄马甲的环卫工人，日复一日扎根城市街巷，风雨无阻、寒来暑往，默默守护着整座城市的干净整洁。可在这看似整齐统一的队伍里，人心却是参差不齐、冷暖各异。清扫队六十多号工友，有人品行端正、拾金不昧，也有人私心深重、贪图小利。
田凤兰队长的办公室墙上，常年悬挂着一面金灿灿的“拾金不昧”锦旗。这面锦旗看着光鲜正气，映照的却是清扫队里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心、两种活法，照得出善良坦荡，也照得出狭隘自私。
自打我接连三次，将捡到的钱包、手机、三十多万巨款手提包全数完璧归赵、分文不取之后，我便彻底成了清扫队里的“异类”。
全队上下，几乎大半人都在路上捡到过各种财物。有人老老实实上交、诚心归还，也有人习惯顺手揣进兜里、默不作声自留。在他们私下默认的圈子规矩里，捡到零碎财物自留是常态，没人会较真，更没人会执着费力寻找失主。
唯独我，次次贵重物品、次次分文不取、次次费心寻人归还。在旁人眼里，我不是正直善良，反倒成了故作清高、假正经，坏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私利规矩。从那以后，暗地里的排挤、针对、刁难，便一波接一波接踵而至。
平日里我认真守着自己的路段，勤勤恳恳清扫保洁，从不偷懒、从不越界，更不招惹任何人。可偏偏总有人暗中针对我、欺负我。
我常常一大早到岗上工，就发现自己负责的路段垃圾袋全被人恶意翻动、肆意扒乱。袋里能卖钱的矿泉水瓶、易拉罐、纸壳废品，被人搜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堆空空荡荡的废袋子烂在路面上。
更过分的是，我的路段里总会凭空多出成倍的垃圾。细心翻看袋里的小票、单据，全是别的路段饭店、商超的消费凭证。明眼人一看就懂，是其他工友偷懒耍滑，把自己该清扫、该清运的垃圾，偷偷转运到我的路段，全部丢给我，让我白白多干活、多费力、多清运。
我心里一清二楚，却不想当面撕破脸皮、当众吵架结怨。第一次发现后，我默默把所有越界垃圾，逐一按单据地址、路段归属，全部送回原路段。我也郑重跟那些人撂下话：“这是第一次，我不计较、不声张，也不追究。我是要脸的人，你们若是一直不要脸，往后我也不会再客气。”
可我的忍让和包容，换来的不是收敛，而是变本加厉。第二天、第三天，恶意倒垃圾、偷我废品、暗中使坏的事情，依旧周而复始、从未停止。
我们环卫工都有自己的小习惯，平日里捡的废品，都会找隐蔽角落悄悄积攒，攒够数量统一变卖补贴家用。唯独我藏在暗处的废品，转头必定被人偷偷拿得一干二净。我心里清清楚楚知道是谁所为，可抓不到现行、没有证据，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隐忍、默默吃亏。
灰暗憋屈的日子日复一日，人心的冷漠、同行的算计，层层压在心头。可就在这处处受挤、满心寒凉的日子里，也有一束滚烫的温暖，悄悄暖透了我的心底，让我在人情薄凉里，依旧看得见善意与真诚。
2016年年末，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江城路市场路段，一家朝鲜族特色饭店准备重装开业。开店的是一对三十出头的年轻夫妻，踏实和气、待人真诚。
那天我照常沿街清扫作业，远远看见饭店门口热火朝天，工人正在拆卸旧设施。厚重的大铁门被“哐当”一声卸下落地，钢化玻璃被大锤拆除，两米多长的铝合金大招牌也被整体拆卸下来，随意靠在门边。
正当我低头清扫路边垃圾时，年轻老板抬头看见我，连忙朝我大声招手：“大哥！大哥！你快过来一下！”
我闻声快步跑过去，起初以为是店里施工散落垃圾多，需要我帮忙临时清理。万万没想到，小伙子指着厚重的铁门和崭新的铝合金牌匾，诚恳地对我说：“大哥，这扇铁门将近两百斤，这块铝合金牌匾也有一百五十斤上下。铁和铝合金都是好料，尤其铝合金价格高、值钱。我急着赶工期装修开业，没时间处理这些废料，你想办法拉走吧，全都送给你！”
我当场听得愣住，心里又惊喜又不敢相信。按当年的废品行情，废铁一块钱一斤，两百斤铁门就能卖两百块；铝合金九块钱一斤，一百五十斤足足能卖一千三百五十块。两样加起来，整整一千四百多块，对我一个靠苦力谋生的环卫工来说，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
我连忙推辞劝他：“兄弟，你自己拉去对面五百米的废品站，就能卖一千多块钱。咱们素不相识、非亲非故，这么多钱的东西，我怎么能平白无故收下？”
小伙子爽朗一笑，格外实在：“大哥，我开店做生意，装修、跑手续、盯工期，忙得脚不沾地，真没工夫折腾这点废料。这点钱对我不算什么，就当交个兄弟缘分，给你添件衣裳、买点烟酒。往后你负责这段路，路过店里多费心，看见垃圾顺手多扫两遍，咱们互相照应，比啥都强。”
我心里既感激又犯难，感激他的仗义大方，又发愁物件太大、太重，废品站没有切割设备，整块根本没法称重、没法运输。
小伙子一眼看穿我的难处，笑着安抚我：“大哥你别愁，店里有水电焊设备，我让师傅直接帮你截成一米长短的小段，轻便好装、好拉好卖。”
说完立刻安排工人动手切割规整。全部处理妥当后，我拉着环卫垃圾车上门装车，稳稳运到废品收购站，最后一共卖了一千四百二十块钱。
心里过意不去的我，特意跑去超市，买了一条香烟、几瓶饮料，专程送到店里登门道谢。小伙子只随手接过一瓶饮料，仰头喝了一口，真诚地把烟塞回我手里：“大哥，烟你自己留着抽，干活累了路上解解闷。我也是丰满区农村出来的朝鲜族孩子，知道底层谋生不容易，互相帮衬本就是应该的。”我再三推辞无果，只好放下东西转身离开。
十几天后，饭店正式重装开业，门前满地礼花碎屑、红纸残渣，一片狼藉。我路过路段，特意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清扫干净，地面一尘不染、整洁如新。
小伙子忙完开业琐事，快步从店里走出来，硬是塞给我一个喜庆红包：“大哥，开业扫礼花必须给红包讨彩头，这是规矩，你一定要收下！”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红包，真心祝福他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他笑着感慨：“大哥，你这句真心祝福，比红包贵重多了！”
从那以后，我们便结下了真挚的兄弟情。我们清扫队四段街区每月轮换一次路段，只要轮到我负责江城路这一片，夫妻俩总会格外用心。
朝鲜族饭店日常耗材多，纸壳箱、塑料桶、饮料瓶堆积量大。夫妻俩每次都会主动把塑料桶踩扁、纸箱拆开码齐，饮料瓶单独收好，一堆一堆整齐攒着，专门等我上岗来收。
我曾笑着打趣问他：“你每月也轮换路段，为啥不留给上一班清扫的工友？”
他坦然笑道：“人和人讲究投缘对心，我就认大哥你的人品性子。哪怕攒上一两个月，我也专门留给你，别人我不乐意给。”
这份纯粹真诚的心意，早已超越了废品本身的价值，深深暖透了我常年受委屈、被排挤的心。我们环卫工，就像风雪里悄然绽放的黄玫瑰，生在市井、身在底层、日子清贫，日日脏累自己、洁净万家。即便世道有凉薄、同行有算计，可真诚的善意、投缘的温情，依旧能支撑着我咬牙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