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清扫队里的两面镜子（二）
可温暖终究抵不住长久的刁难，生活里的委屈与不公，从未间断。
有一年夏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在百信鞋业路段正常清扫，对面驶来一辆私家车，车窗全程敞开，车上乘客一路不停往外扔甘蔗皮、塑料袋、生活垃圾，一路行驶、一路乱丢，干净的路面瞬间狼藉一片。
我看着满地垃圾，心里五味杂陈，便掏出手机拍下视频，晚上回家简单剪辑，发在了快手平台。文案只是朴实感慨：环卫工日日起早贪黑、风吹日晒辛苦保洁，希望路人多份体谅，少随手乱扔垃圾。
可视频发出后，评论区瞬间炸开锅，满是恶意嘲讽、冷血言论。
有人冷漠留言：“环卫工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没垃圾你们早就失业喝西北风了！”
更有一个网名叫“小葡萄”的网友，嚣张跋扈直接挑衅：“垃圾就是我扔的，怎么了？我不扔垃圾，你们扫什么？拿着城市的工资，还不想干活？说白了，就是我们城里人养着你们这些环卫工！”
一条条冰冷刻薄的评论，看得我心里又酸又痛、百感交集。
我们农民出身的底层人，一辈子勤恳务实，盖过城市高楼、进过工厂车间、种过良田五谷、养过四季蔬果，城市发展、社会运转，哪一样离得开底层劳动者的付出？
可偏偏很多人本末倒置、歪曲事实：
说扔垃圾的人养活环卫工，
说犯罪的人养活警察，
说生病的人养活医生。
他们从不想，无人乱扔垃圾、无人违法作乱、无人病痛缠身，才是世间最好、最安稳的世道。我满心期盼人间温柔、世道平和，可我也深深知道，这样的太平盛世，我这一生，或许很难亲眼看尽。
日子就在温暖与委屈、善意与刻薄之间反复拉扯，一天天煎熬度过。转眼迈入2017年初春，我已经在环卫队默默干满整整一年。
常年被排挤、被算计、被背后指指点点，我性子硬朗、能忍能扛，咬咬牙都能挺过去。可妻子柳絮，早已彻底熬不住了。
队里那些抱团的老工友，整日扎堆嚼舌根、交头接耳，句句都是针对我的闲话坏话。日日耳濡目染、看人脸色、受人白眼，柳絮心里积攒了数不尽的委屈。
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她都会红着眼眶满心无奈地念叨：“别人捡到东西要么自己留着占便宜，要么悄悄交给队长卖人情，谁都不像你这么死心眼！费力费心找人归还、一分不要，最后换来什么？换来所有人的排挤、针对、笑话，咱俩成了全队的异类，走到哪都被人背后指指点点！”
听着妻子的埋怨，我心里又心酸又无奈。我慢慢开导柳絮：“人活一世，头顶一个天、心揣一份良心。做人若是丢了本心、没了底线，还算得上人字的一撇一捺吗？我坚持本心、拾金不昧，不是做给旁人看，也不图虚名、不图夸赞，只为夜里躺下能心安理得，一辈子活得坦荡无愧。”
柳絮懂我的性子、知我的本心，听完便不再多劝，只是往后的环卫日子，愈发难熬、愈发憋屈。
田凤兰队长为人正直、处事公道，这一点我始终认可。可队里大半都是跟随她十几年的元老老员工，是她入行之初就相伴的老人，根基深、抱团紧。
每次这些老员工联手挤兑我、暗中刁难我、刻意针对我的时候，队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取舍两难。她心里清清楚楚知道，我干活踏实、任劳任怨、人品端正、本心善良，私底下也真心认可我的为人。
可每当众人抱团非议我、恶意抹黑我、背后造谣嚼舌根时，她从来不曾站出来，为我说一句公道话、护一次周全。
久而久之，我心里彻底看透、彻底明白：这片看似安稳的环卫岗位，人心复杂、抱团排外、善恶不分、老实受欺，终究再也待不长久、待不下去了。
万般思虑过后，我认真和柳絮商量出路：“实在熬不住，我就先回老家谋生。不管是水泥厂、化工厂、造纸厂，还是砂石厂，只要有厂子招人，我就进厂干活。哪怕重活累活，也比在这受人心委屈、遭人情算计要强。”
抛开旁人排挤不说，清扫队内部的不公待遇，早已根深蒂固、随处可见。
每天清运垃圾、排队卸车，永远是那群抱团老员工享受特权。他们要么早早插队排在最前，要么仗着资历深、人缘广，硬生生插队抢先卸完垃圾。
别人忙得满头大汗，他们早早卸完车，要么提前回路段偷懒休息，要么直接回家吃饭歇脚。夜间轮值清扫，也专挑干净省事的路段，躲在角落唠嗑睡觉、敷衍混日子。
唯独我们这些老实本分、不会抱团、不懂耍滑的人，次次排队垫底，最后才能卸车清运。等忙活完所有琐事，赶到自己负责的路段，早已耽误一两个时辰。遇上垃圾成堆、卫生脏乱的路段，就要比别人多熬几倍的辛苦，常常熬夜清扫到深夜才能收工。
这般老实吃亏、善恶无报、憋屈压抑的日子，实在熬得没有半点滋味。
柳絮原本不愿我放弃安稳的环卫工作、不愿我奔波折腾，可看着我日日受委屈、时时被排挤，又深知我本性执拗、坚守本心，往后无论多少次捡到财物，依旧会坦然归还、无愧于心，往后的排挤刁难只会变本加厉。
思虑再三，柳絮终究松口默许。
也正是这一年多环卫生涯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公委屈，彻底让我们下定决心，告别城市环卫岗位，重回故土、再进工厂谋生，我的人生轨迹，也自此迎来了全新的转折。
时光匆匆，距离这段环卫岁月，已经一晃近十年。如今我每每在街上看见黄马甲环卫身影、刷到环卫工人的视频，总会忍不住驻足多看几眼，心底满是怀念与感慨。
前些年，我特意重回曾经日日清扫的江城路，专程走进那家朝鲜族饭店。老板夫妻俩一眼就认出了我，惊喜万分，拉着我坐下叙旧，畅谈当年种种往事，感慨岁月变迁。
饭后结账，夫妻俩说什么都不肯收饭钱，执意要请客叙情。我拗不过他们的真诚，趁夫妻俩转身忙碌之际，悄悄把饭钱扔进店里，大声喊了一句：“兄弟，江湖再见！”便推门离去，不留余地。
宁脏自身，洁净万家；一生清贫，初心不悔。
短短一年多的环卫时光，有寒凉排挤、有恶意嘲讽、有满腹委屈，更有真挚温暖、惺惺相惜、刻骨难忘的善意。这段饱尝人情百态的岁月，深深烙印在我心底，是我这辈子永远无法忘怀的平凡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