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学堂开课那天,教室里坐满了人。
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挤在长条凳上,手都放在膝盖上。有的穿的是自家缝的粗布衣裳,有的穿的是改小了的旧军装,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头。前排坐的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后排坐的是驻军官兵的子弟,中间夹着两个从奉天送过来的孤儿,说是总参谋部那边安置过来的,父亲在东线打仗没了,母亲跟人跑了。
刘望山站在讲台上。头一回教这么多孩子,他数了一下,三十七个,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他把点名册放在桌上,没有点名,直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那个字写得大,占了半个黑板。他转过身来,问:“这个字认不认得?”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小姑娘举了手。
刘望山点她起来。小姑娘站起来说:“是‘田’。”
“对,是‘田’。你家有没有田?”
“有。我爹种了三亩。”
“种什么?”
“苞米。”
刘望山在田字旁边画了一棵苞米,画得不好,秆子歪歪扭扭的,叶子像几把刀。但孩子们看懂了,有人笑了一声,然后很多人笑了。
“这个字就是田里长的东西——苞谷。但你们以后看书,书上可能不叫苞谷,叫玉米,叫棒子。名字不一样,东西是一样的。认字就是认东西,换个名字你认得出,就学会了。”
他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这回是“江”。
“这个呢?”
没人举手。刘望山说:“你们家门口那条河叫什么?”
“小凌河。”一个男孩说。
“小凌河最后流到哪里去了?”
男孩想了想:“海。”
“对,流到海。但流到海之前,它会经过一条更大的河,那条河叫辽河。辽河再往东,有一条更大的,叫鸭绿江。这个‘江’字,就是鸭绿江的江。你们记住了这条江,以后在地图上看见这个字,就知道那是水,是大水,是离家很远的地方。”
他说完这些话,转过身去在黑板上继续写字。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户里斜进来,照在那些挤在长条凳上的孩子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坐在最后排的一个男孩一直没说话。他叫石头,十一岁,是从奉天送来的孤儿之一。他爹在东线打仗没了,娘跟人跑了,总参谋部把他和另一个孩子送到锦州,交给学堂安置。石头个子比同岁的孩子矮,坐在后排,脚够不着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黑板。
刘望山写完第三个字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石头在低头往本子上画什么。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画的是刚才那棵歪歪扭扭的苞米,旁边还写了一个“田”字,笔画是照着黑板上的样子描的。
“写得对。”刘望山说。
石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描。
下课之后,孩子们散在院子里,追着跑着闹着。石头没出去,坐在教室里把黑板上的三个字又抄了一遍。刘望山站在讲台旁边收拾粉笔,没有催他。
锦州学堂的隔壁是一间更大的教室,是给大人用的。白天不用,晚上才亮灯。刘望山把白天的课和晚上的课错开排,下午四点半孩子放学,六点半大人上课。来上课的是附近的驻军士兵和几个想认字的老乡,一共二十来个人。
晚上的课上得慢,大人学得没有孩子快,笔画写出来歪歪扭扭的。但刘望山不催,也不着急。有个老兵写了三遍“田”字,第四遍还是把中间那笔写歪了,自己气得把笔一搁。刘望山走过去,把笔拿起来,在纸上重新写了一横,说:“这一笔不着急,先写这一横,再写中间这一竖。慢慢来。”
老兵把笔接过去,低下头,又写了一遍。这回没歪。
李润之在鸭绿江前线的随军学校也开始上夜课了。
这里夜课是给站岗以外的士兵轮流上的,一次十几个人,从九点开始到十点半,中间只休息一次。教室里点的是煤油灯,四盏,挂在屋顶四角,光不太亮但够用。黑板是李润之自己挂的那块,粉笔是从前线指挥部领来的,一盒能用半个月。
有一天晚上他教了一个“哨”字。他在黑板上写下来,说:“这个字念哨,哨兵的哨。你们每天晚上站在工事里,眼睛盯着对岸,那个位置就是哨位。‘哨’字左边是个口,右边是个肖。口是嘴,肖是消息。哨兵用嘴传消息,所以哨字是这么写的。”
底下坐着一个老班长,三十多岁,当了七年兵,手上有冻疮留下的疤。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遍“哨”字,写得不好看,笔画挤在一起,字是歪的。
他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李先生,那‘站岗’两个字怎么写?”
李润之在黑板上写了“站”和“岗”。老班长又低头写了一回,这回写的比刚才那个“哨”字稳了一点。他放下笔,把本子端起来看了看,笑了一下,笑得不出声,只有嘴角动了一下。
李润之继续往下教别的字。下课的时候煤油灯暗了,勤务兵过来换新的灯芯。教室里的人在灯影里一个一个站起来往外走,棉衣的下摆擦过桌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老班长走在最后,到门口回过头来跟李润之说了一句:“明天我在哨位上试试,看能不能默出来。”
“摸得出来就写。”李润之说,“写不出来就回来再学一遍。”
老班长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门外的夜风灌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直了。
入夏之后,奉天机场的地勤训练班也开了。
奉天机场按1924年8月定的全国统一编制配属——一个守备营、一个工兵连、两个通讯班、两个医疗中队。守备营管地勤和警卫,工兵连管跑道和营房维修,通讯班管电台,医疗中队管飞行员和地勤的日常伤病。地勤训练班归守备营管,第一期只有六个人,都是从各部队挑上来的机械兵,底子比军医班的人还薄。刘望山被借调过来帮忙带两周课,教电路原理和柴油机基础。
他站在机库里,拆了一台报废的飞机发动机,把零件一件一件摆在铺了帆布的地面上,从第一个部件开始教起。
“这个是火花塞。飞机的发动机烧油靠的是它点火。它要是坏了,发动机就转不起来。你们以后每架飞机起飞之前,要检查火花塞有没有积碳、有没有裂纹。不能飞上去才知道坏了。飞上去才知道,就晚了。”
六个人蹲在帆布旁边,每人手里一个笔记本。刘望山说话的时候他们记,他不说话的时候他们凑近了看那个火花塞的实物,用手摸它的形状和接口。没有人问“这个修好了能给我多算工钱”之类的话。
一个叫陈阿水的机械兵蹲在最边上,个子矮,脸上有几颗麻子,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他摸那个火花塞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摸了两遍才敢拿起来。刘望山看见了,走过去,把火花塞拿起来递到他手里:“拿着看。摸不坏的。”
陈阿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帆布上。
冯·里希特霍芬站在机库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来。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里面配白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在奉天的地勤堆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塔台楼下,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抽完。烟抽完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跑道边缘走了一圈。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完一圈大概用了二十分钟。
他走完之后回到塔台,对值班的人说了一句话:“跑道两端要装灯,夜间着陆用的。我画个图,你们照着做。”
值班的是通讯班的一个班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话:“行,您画了拿来就行。我让工兵连的人过来看线路。”
冯·里希特霍芬回了他的办公室,那是机场边上的一间小平房,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奉天机场的航拍图。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把尺子,开始画跑道灯的位置和线路图。尺子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清楚楚的,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纸角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
画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航拍图。图上奉天机场的跑道又短又窄,旁边用铅笔写着几个数字,是前几个月他量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
同一天下午,机场东侧的停机坪上,刘粹刚的飞行大队正在进行转场前的最后一次编队训练。
刘粹刚是四大队队长,二十五架飞机,驻北京。但眼下他还在奉天,带着他的人做转场前的最后一遍磨合。空军的架子是去年冬天搭起来的,到今年夏天,五个飞行大队已经编齐了——一大队高翔宇,二十五架,驻延边,盯着对日边境;二大队林恒,三十五架,驻沈阳,兼管塔台和机场防务;三大队沈崇诲,二十五架,驻天津,守华北门户;四大队刘粹刚,二十五架,驻北京,负责北平城防;五大队阎海文,二十五架,驻热河,盯着热河方向。沈阳空军司令部还留了二十五架战略预备,随时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调。一共一百八十五架,放在全国不算多,放在东北,是头一份。
今天练的是分三批转场——第一批九架,第二批八架,第三批八架,每批间隔十分钟。刘粹刚坐在第一架飞机的座舱里,看着跑道尽头的信号旗。旗子落下,他推杆、加油门,飞机滑出去,抬轮,离地。后面八架依次跟上,在爬升中完成编队。
他飞的是领机位,左手边是二号机,右手边是三号机,再往外是四到九号机,排成一个不规则的楔形。高度拉到一千五之后,他往左压了压杆,整个编队跟着转了十五度,队形没有散。
“收油门,保持间距。”他在无线电里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后面几架依次复诵,声音一个接一个地从耳机里传过来。刘粹刚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再多说。他看了一眼高度表,又看了一眼油量表,右手在操纵杆上轻轻调整了一下,飞机稳稳地朝着奉天机场的方向飞回去。
落地之后他从座舱里爬出来,地勤组长跑过来递了块毛巾。他擦了把脸,问了一句:“第二批和第三批落地怎么样?”
“都落了。第二批有一架偏了一点,但没出跑道。”
“偏了多少?”
“右轮离跑道边线大概两米。”
刘粹刚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跑道边上看了一眼刚才落地的痕迹,又走回来,对地勤组长说:“告诉三号机,他那个偏是侧风修正过度的毛病,下次落地提前两百米对正,不要到最后才修。”
“是。”
刘粹刚往塔台方向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停机坪。二十五架飞机整整齐齐地停在帆布棚下面,地勤正在给每架飞机做落地后的例行检查。医疗中队的两个人抬着药箱从机库那边走过来,在跑道边设了一个固定急救点。通讯班的士兵在塔台顶上检查天线,金属杆在夕阳里反着光。机翼一排一排地延伸到远处。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塔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