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磐张了张嘴。
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前舱的门徒都低着头,有人偷偷拿眼角瞟他,有人拿袖子擦汗。后舱的太学生却不一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字形摆在那儿,习就是数飞,和温习有什么关系?”
“朱子的解释,确实和字形对不上。”
“嘘,小声些……”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画舫里漫开。
李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呵斥,想拍桌子,可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一句能驳回去的话。字形铁证如山,他再怎么强词夺理也绕不过去。
就在这时,中舱主位上传来一个声音。
“孔先生。”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湖面,一下子压住了所有杂音。
画舫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循声望去。
真德秀坐在主位上,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一双眼很亮。眉头微皱,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老夫有一问。”
孔衍站起身拱手行礼。
“真先生请讲。”
真德秀看着他,目光深邃像两潭深水。
“你说此拓片出自孔壁,孔安国训诂。老夫敢问,孔安国之后,此本传承有序否?为何千年来无人提及?”
这个问题一出口,画舫内更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孔衍。
是啊,如果拓片是真的,为什么千年来无人提及?如果传承有序,为什么史书上没有记载?如果只是孔氏一家口传,怎么证明不是后人伪造的?
孔衍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朝真德秀拱了拱手,然后才开口,声音沉着有力,字字清晰。
“真先生问得好。”
顿了顿。
“永嘉之乱,嫡支后裔携壁中古本拓片南渡会稽,隐姓埋名于剡溪,世世口授家学。这一支在史书上没有记载,因为他们隐姓埋名,不敢让人知道。”
目光扫过画舫上的每一个人。
“诸位可以想一想,在那个年代,持有孔壁古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和官学定本作对,意味着和当政者作对,意味着杀身之祸。”
“永嘉之乱后南渡的朝廷要的是稳定,要的是统一的思想,要的是官学定本。孔壁古文和官学定本不一样,朝廷能容吗?”
声音沉了下来。
“不能。所以这一支只能隐姓埋名,只能世世口授,不敢让人知道,不敢写进史书。他们藏在剡溪的山里,一藏就是几百年。父传子,子传孙,口耳相传,从未间断。”
手指轻轻点了点拓片。
“据《衢州孔氏族谱》载,永嘉之乱,嫡长支携壁中真本南渡会稽,不知所踪。这不知所踪的一支,便是家祖一脉。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诸位若有不信,可以去衢州查孔氏族谱。”
画舫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孔衍,看着那卷泛黄的拓片,眼神里带着惊讶和震撼。
永嘉之乱,南渡会稽,隐姓埋名,世世口授。
这一段历史没有人知道。可孔衍说得有根有据,有族谱为证,不像是编的。
真德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手指在案上叩击的节奏更慢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族谱上的记载,老夫会去查。”
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
可他的手指还在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没有停。
画舫内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真德秀,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叩击案面的手指,心里都在猜测这位理学宗师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孔万春开口了。
他坐在中舱客位上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此刻放下手中的玉圭,站起身朝画舫上的所有人拱了拱手。
“诸位。”
声音清晰入耳,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
画舫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衍圣公要说话了。
“孔衍字行之,乃我孔氏五十二代孙,与我同辈。”
孔万春的目光落在孔衍身上,带着一丝赞许,一丝欣慰。
“他手中的蝌蚪文拓片,确为孔壁真本唐代传抄。我以衍圣公之身份,为他作证,绝非伪造。”
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孔壁古文失传千年。今日能重见天日,是我孔门之幸,是天下读书人之幸。诸位,今日这场雅集或许将是经学史上的一件大事。”
“希望诸位能以平常心待之,以求真之心待之,不要存门户之见,不要有先入为主之念。”
说完朝众人又拱了拱手,然后坐下拿起玉圭捧在手里,不再说话,让讯息自己发酵。
画舫内震动更大了。
湖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拓片的边角卷起,又轻轻落下。阳光透过窗棂在拓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蝌蚪文字便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衍圣公亲自作证,以衍圣公的身份担保,这分量非同小可。
前舱的理学门徒一个个面色如土,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磐站在中舱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中舱的名儒和官员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案上的拓片张望,先是惊讶,继而震撼,末了,眼里都透出几分期待。
后舱再也压不住,嗡嗡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衍圣公都作证了!”
“这么说这拓片是真的!”
“孔壁古文真的传下来了!”
“今天这场雅集真的要载入史册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画舫里回荡。
孟清晏在后舱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眉梢一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她看了看中舱的孔衍,看着那个沉静得像一座山的背影,下巴微微扬了起来,胸脯挺得笔直。
陈敬之站在后舱,手心全是汗,可眼睛很亮像两团火。他看着孔衍的背影,看着那卷泛黄的拓片,手心的汗,慢慢干了。
先生赢了。
先生一定会赢。
韩五在船头掌舵,听到中舱的议论声嘴角也上扬。他朝身后一个弟兄使了个眼色,那个弟兄点点头悄悄往后舱去了,通知其他弟兄提高警惕,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画舫内群情激奋,暗流涌动。
孔衍站在中舱朝孔万春拱了拱手,又朝真德秀拱了拱手,然后坐下将拓片小心卷好放在膝上。
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很亮很定。
身份认证这一关,他闯过来了。
拓片的正统性有衍圣公背书,已经没有人敢质疑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辩经。
才是真正的道脉将明。
真德秀没有再问,只把那只手,重新按回了膝上。
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哗地响,画舫在湖心慢慢转了半个圈,把雷峰塔的影子甩在了身后。远处苏堤上的桃花开得正盛,一片粉霞似的,映在水里,把湖水都染成了淡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