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既明,辩经正式开始。
画舫内安静下来。
前舱的理学门徒一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低声商议着什么。中舱的名儒和官员端着茶杯慢悠悠喝茶,眼睛却时不时往孔衍身上瞟。
后舱的太学生和年轻学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屏住呼吸,等着这场真正的辩经开始。
李磐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他知道现在是他出手的时候了。拓片的真实性有衍圣公作证已经辩不过去。接下来只能从训诂本身入手,从义理入手证明孔安国的训诂不对,朱子的集注才是对的。
朝孔衍拱了拱手,声音尽量平稳。
“孔先生,既然拓片是真的,那我们就来论一论训诂。”
孔衍点点头。
“李博士请讲。”
“《论语》开篇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李磐的声音提了起来。
“朱注曰,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习'乃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则如鸟练习飞也。”
“说喜意也,既学而,又时时习之,则所学者熟,而中心喜说,其进自不能已矣。”
顿了顿看着孔衍。
“朱子的解释,学是效,'习'是温习,'时'是时时。学了之后时时温习,温故而知新,自然喜悦。这解释流传了几百年,天下读书人无不奉为圭臬。”
声音尖了起来。
“可孔先生说习是数飞也是践行,和温习不同。好,就算习是践行,那我倒要请教,时习之的时字作何解?若习是践行,那时习之就是时时践行?”
“可践行是要讲时机的,鸟儿学飞也要等羽翼丰满风势正好的时候,时时都能飞吗?孔先生你怎么解释这个时字?”
画舫内所有人都看着孔衍,等着他回答。
孔衍没有急着回答。
先朝李磐拱了拱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李博士问得好。”
顿了顿。
“《说文》云,时乃四时也。四时就是春夏秋冬,是时间的流转。这是时的本义。”
手指轻轻点了点膝上的拓片。
“但学而时习之的时,不只是时间的时,更是时其时。”
“时其时?”李磐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三重境界。”孔衍的声音不紧不慢。
“第一重,依其时。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春天播种秋天收获。该进则进,该退则退。鸟儿学飞要等羽翼丰满,这就是依其时。”
顿了顿。
“第二重,与其时。和时机融为一体,不早不晚,不多不少。时机到了自然而成。时机没到不强求。鸟儿学飞,风势正好一跃而起,这就是与其时。”
又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第三重,时其时。创造时机。不是被动地等,是主动地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就是时其时。在没有时机的地方创造出时机来。”
看着李磐,目光平静而坚定。
“李博士你说践行要讲时机,说得对。可时习之的时,不是经常的意思,是时其时。依其时,与其时,时其时。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合适的方式躬身践行。”
“鸟儿学飞等羽翼丰满风势正好,这是依其时。风势正好一跃而起,这是与其时。而我们读书人在这个乱世里传道、弘道、行道,就是时其时,在没有时机的地方创造出时机来。”
话音落下,画舫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孔衍,眼神里带着惊讶和震撼。
时其时,三重境界。
这个解释太精妙了。既解释了时字,又把习是践行的意思圆了进去,还把读书人的使命也融了进去。
李磐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问住了。
前舱一个理学门徒见李磐语塞,赶紧接话,声音有些发颤。
“强词夺理!时就是按时,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朱子说了时时习之就是时时温习。你这是什么时其时,闻所未闻,纯属臆造!”
孟清晏在后舱早就忍不住了。
她啪地一下站起来,走到中舱门口,叉着腰,下巴一扬,声音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这位官人,你说谁臆造呢?”
那门徒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孟清晏一番。
“你是谁?一个女子也敢在这儿插嘴?”
“我是谁?”孟清晏冷笑一声。
“我是孟清晏,京湖孟都统孟珙的妹妹。怎么,女子就不能插嘴了?圣人说有教无类,没说女子不能论道吧?”
那门徒的脸色变了。
孟珙的妹妹。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他可惹不起。
可就这么退了又不甘心。
“孟小姐,这是我们理学内部的事,和孟帅无关。还请孟小姐不要插手。”
“理学内部的事?”孟清晏眨了眨眼。
“圣人之言,难道是你们的私产?天下人的书,自然天下人都论得。诸位拦得住这画舫,还拦得住天下人的嘴不成?”
她顿了顿,嘴角一扬。
“还有你刚才说时就是按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这位官人,圣人的话若都是直来直去,还要注家做什么?你觉得是弯弯绕绕,那是你没读懂。读不懂没关系,慢慢读。”
“可别自己读不懂就说别人是臆造。那做不得学问。”
这几句话说得又快又利,像一串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那门徒脸上。
那门徒的脸涨得像猪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画舫内有人偷偷笑了。
是后舱的太学生。他们早就看李磐这帮人不顺眼了,只是不敢说。如今孟清晏替他们出了这口气,心里痛快,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门徒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李磐赶紧上前一步把那门徒拉到身后,朝孟清晏拱了拱手,脸色铁青。
“孟小姐,口舌之利不算本事。我们论的是经义,不比谁嘴快。”
“哟”孟清晏挑了挑眉。
“李博士这是说不过了,开始讲道理了?行啊,那你们倒是论啊。我哥说了,文以弘道,武以卫国。你们继续和孔先生论你们的道,我听听着,不插嘴,行了吧?”
说完转身回了后舱,找个角落坐下,拿起短剑的剑穗慢悠悠把玩,嘴角却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画舫内又安静下来。
李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开了染坊。他看着孔衍,咬了咬牙,正要再发问,真德秀却开口了。
“好了。”
真德秀的声音不高却很沉稳,一下子压住了所有杂音。
“李博士,孟小姐说得对,口舌之利不算本事。我们论的是经义,不比谁嘴快。”
看了李磐一眼,李磐赶紧低下头退到了一边。
真德秀转过头看着孔衍,目光深邃。
“孔先生,你刚才说时其时三重境界,依其时、与其时、时其时。这个解释很精妙。”
顿了顿。
“不过老夫还有一问。”
孔衍站起身拱手行礼。
“真先生请讲。”
真德秀看着他开口。
“你说习是践行,时是时其时。那老夫问你,学而时习之的学又作何解?朱子说学之为言效也,效先觉之所为。你说的学和朱子说的学有何不同?”
画舫内所有人都看着孔衍,等着他回答。
孔衍没有急着回答。
先朝真德秀拱了拱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真先生问得好。”
顿了顿。
“朱子说学之为言效也,这个解释晚辈认同。效就是效法,效法先觉之所为,效法圣人之道。”
目光扫过画舫上的每一个人。
“不过晚辈以为,学不只是效,还有一层意思。”
“哦?”真德秀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孔衍的声音沉了下来。
“终身校对。”
画舫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孔衍,等着他解释。
终身校对。这个词他们从来没听过。
孔衍看着众人徐徐开口。
“学是闻道,是效法圣人之道。可闻道之后就完了吗?不,要在践行中不断地校对,不断地修正。今天觉得对的,明天可能发现不对。今天觉得懂了的,明天可能发现只是皮毛。”
“终身学习,终身校对,这才是学的至境。”
顿了顿。
“朱子说效先觉之所为,这是学的第一步。可效了之后还要校。校对自己的言行,校对自己的理解,校对自己的践行。效而不已,校而不已,这才是学的完整意思。”
话音落下,画舫内又一片寂静。
真德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终身校对。这个解释他从来没听过。可仔细想想却很有道理。学了之后要不断校对,不断修正。终身学习,终身校对。这确实是学的至境。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终身校对……”
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众人的目光在孔衍与真德秀之间来回,谁也不敢先出声。主位上那位老人垂着眼,指节落在案上,比先前慢了半拍。
孔衍站在中舱朝真德秀拱了拱手,然后坐下将拓片小心卷好放在膝上。
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很亮很定。
第二回合,他又稳稳接住了。
可对面那一排人,没有一个肯就此罢休。
他垂着眼,等对方的下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