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听骑着马，跟在叶飞扬身后。明明多披了一件厚袄，整个人却依然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
昨夜他遵照叶飞扬的嘱咐爬上那棵大树，牢牢记住“听不到老爷的话就绝不下树”的死命令——于是，他在树冠里结结实实地吹了一整夜的朔风，吹成了一根人形冰凌。
今晨被使团的人七手八脚救下来时，叶听脸涨得通红，嘴唇却乌紫发青，浑身抖得连姜汤都端不稳。七八碗滚烫的姜汤灌下去，那股寒意仍像扎进了骨头缝里，怎么也驱不散。
叶飞扬回头看见他那副模样，难得露出了愧疚的神色：“叶听，你……没事吧？”
“你说呢，老爷！”叶听气得吼了一声，嗓子都破了音，“既然危情都解除了，为什么还让小的在树上多待那么久！”
叶飞扬绞尽脑汁地琢磨该怎么安抚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吧——“老爷我劝退高领之后太过兴奋，把你给忘了”——这话要是说出来，别说主仆情分，叶听当场就能撂挑子不干。
他咳了一声，正色道：“叶听啊，你听我说。虽说高领的部队退了，可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兵不厌诈，高领好歹是个懂兵法的人，万一他佯退实进……”
“真的？”叶听狐疑地眯起眼。
“真的，真的。”叶飞扬心虚地点了点头，声音不由得矮了三分，“你想想，倘若你刚从树上跳下来，高领突然带兵杀回，咱们不就全完了？到那时候……你可就再也吃不上家里的红烧肉、醋熘鱼、狮子头了……”
“老爷英明！”一听到吃食，叶听瞬间两眼放光，连哆嗦都轻了几分，“小的这苦，没白吃！”
叶飞扬默默转回头，松了口气。
旷野的另一头，叶纯带着几名心腹，正朝着与使团相反的方向纵马疾驰。
一名心腹策马赶上几步，扬声问道：“首领，咱们当真不再跟着叶大人了？那匈奴蛮子可不是什么讲理的主儿，叶大人到了王庭，怕是也不得安稳。”
“叶大人连高领都能劝退，还有什么能难住他的？”叶纯笑了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他勒了勒缰绳，放缓了马速，“如今咱们要做的，是寻一个能与叶大人详谈的契机。”
“那从何处入手，首领？”
“叶大人若久居京城，处处皆是眼线，咱们与他相见风险太大。”叶纯的目光投向远方，像在丈量某条看不见的路，“得想个法子，让叶大人来一趟蜀地，才最为稳妥。”
他说完这句话，不知想起了什么，又笑了一下，随即回头：“走吧，出来太久，陛下该起疑心了。”
话音未落，他甩动马鞭，骏马再次在旷野上狂奔起来，身后扬起一路烟尘。
长春宫内，炭火烧得正暖。
冷云迟坐在锦凳上，拈起一块淑妃亲手做的桂花糕，吃得颇为惬意。淑妃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
“我儿，”淑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自打你掺和进夺嫡之事，娘亲可是许久没见过你有这般胃口了。”
“是啊。”冷云迟放下手中的糕点，接过茶盏漱了漱口，“儿臣接手吏部以来，其中的利害纠葛、人事倾轧，桩桩件件都要耗费心神。若论逍遥自在，确实不比从前。”
“那看来，今日是有什么好消息了？”淑妃掩嘴轻笑。
“算不上好消息，算是个机缘。”冷云迟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沉了下来，“沐相秘密来信，说此前那桩粮草案，二哥为洗清自身嫌疑，寻到了她那里。沐相的意思是她相信此事并非二哥所为。”
淑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娘亲明白了。可我儿说的机缘，究竟在何处？”
“沐相没有明说，但儿臣已经懂了。”冷云迟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沐相说，二哥如今正全力查案。父皇曾在大殿上命我与二哥互相协理，以便户部吏部互通有无。如今二哥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吏部之事，那么——”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淑妃放下茶盏，拿起手帕替他拭了拭嘴角：“若我儿能趁机协理两部，朝堂之上，便有了深厚的根基。”
“正是。”冷云迟转头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二哥心思缜密，若不是此案关乎自身安危，断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时正是时候。”
说到这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黯了下去。
淑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样：“我儿？可是此事过于重大，心中不定？”
“不是。”冷云迟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儿臣只是在想——若此事真如沐相所言，并非二哥所为，那么放眼整个京城，还有谁有这等手笔？又有谁，既有胆量，又有动机，做下这等大案？”
淑妃一愣。
那个名字几乎同时浮现在母子二人的脑海中。
长春宫内，忽然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
暖春阁里，冷帝闭目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李敏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可他还没来得及躬身，冷帝便睁开了眼。
“郭全义回京了？”
李敏吓了一跳，连忙弯腰：“老奴该死，惊扰了陛下休憩。”
“行了行了，快起来。”冷帝笑骂了一声，“你个老货，嬉皮笑脸的，像是要请罪的样子么？说正事。”
“是。”李敏直起身，脸上果然还挂着笑意，“陛下，郭全义已经回京。按您的吩咐，老奴在御膳房替他备了接风宴，此刻想必已回府了。陛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不要动他，一切如常。”冷帝站起身来，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若郭全义真有事隐瞒，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是何等重罪，必然不肯认。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况且——若是全忠心软，跑来替他求情，朕反倒为难了。”
李敏垂手恭立，不敢接话。
“不过嘛……”冷帝转过身，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他身边的亲兵护卫，未必个个都扛得住。你想个由头，把人调换一批，再跟刑昭打个招呼——别大张旗鼓。”
李敏心中一凛，躬身道：“老奴明白。”
暖春阁再次陷入沉默。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发酵，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