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明芝顿了顿，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声音带着胶东妇女特有的爽利和些许唠叨的劲儿：“唉……说来话长。俺那咱带着你大兄弟，跟着你九叔……”
战三妮耐着性子，从这位“九婶子”戚明芝絮絮叨叨、时而跳跃的讲述中，总算理清了脉络：原来，戚明芝的丈夫夏世廉，虽是夏氏宗族“世”字辈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却是我党早期的忠诚党员。不幸身份暴露，被汉奸侦知，引来特务抓捕。幸亏夏世廉机警过人，带着妻儿连夜逃出生天。党组织为了保护他们，将他们秘密转移至威海，从事危险的地下工作。而戚明芝，这位看似普通的农家妇女，也不甘人后，在安顿好家人后，毅然加入了著名的胶东育儿所，用自己甘甜的乳汁和无私的母爱，哺育照料那些因父母牺牲而成为孤儿的革命后代，成为了后来被无数人传颂和敬仰的“胶东乳娘”中的一员！
在烽火连天的保卫麦收反扫荡斗争中，牟海县东凤凰崖村，这片养育了无数革命后代的土地，也未能幸免，成了小鬼子铁蹄重点蹂躏的目标。凶残的扫荡如同阴云笼罩，威胁着育儿所里那些烈士遗孤稚嫩的生命。
为了保护这些比金子还珍贵的革命火种，地方政府当机立断，采取了最严密的隐蔽措施：将烈士的遗孤们迅速而秘密地分散开来。有的孩子被托付给当地可靠的老乡家庭，隐姓埋名，融入寻常百姓家；更多的则由育儿所里那些视孩子如己出的“胶东乳娘”亲自带领，化整为零，藏匿进深山密林、沟壑窑洞等小鬼子难以寻觅的角落。一场关乎生命与未来的无声守护，在小鬼子的刺刀下悄然展开。
戚明芝似乎这才把目光完全投向一直沉默的战三妮，以及她身旁倚靠着石头、人事不省的伤员。她立刻转向夏德彪，唠唠叨叨地数落起来，嘴角还带着一丝嗔怪：“俺说德彪大侄子，不是九婶子爱数叨你！这位同志是咱八路军的伤员吧？瞅着伤得可不轻啊！”
戚明芝用手虚点了一下气息微弱的仝镇山，又上下打量着夏德彪结实的身板：“你说你一个五尺多高的壮实汉子，咋能让一个女同志背着伤员满山跑？这……”
戚明芝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什么吸引住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重新聚焦在战三妮那张沾着汗水和尘土却难掩英气的脸上。
“咦？”戚明芝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宝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凑近了些仔细端详战三妮：“这位同志，你……你莫不是俺们常说的那位……那位‘三仙姑’？”
战三妮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露出一个爽朗又带着点疲惫的笑容，声音清亮地应道：“九婶子，俺就是战三妮！‘三仙姑’那是乡亲们抬爱叫的。”
战三妮她目光炯炯，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故意瞥了一眼旁边的夏德彪，朗声道：“谁说女子不如男？九婶子您可别小看俺！别看德彪同志长得五大三粗像座山，真要论起这走山路、扛重担的耐力，嘿嘿……他还真不见得能撵上俺哩。”
这位“九婶子”戚明芝果然是个热心肠。她快步走近，伸手一探仝镇山的额头，顿时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脸上瞬间失了血色，声音都变了调：“哎呦俺的亲娘哎！这位八路军同志烧得跟火炭儿似的，滚烫滚烫，吓死人咧！”
戚明芝急得直跺脚，抬眼望了望洞外愈发阴沉的天色和呼啸的山风：“可不敢再耽搁了！外边风硬得像刀子，快！快把人弄进洞里去暖和！”
话音未落，戚明芝已麻利地弯下腰，和战三妮一起，小心翼翼地架起昏迷的仝镇山。戚明芝虽是个妇人，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和沉稳，她口中还不住地指挥着：“德彪！快！蹲下！把背弓起来！三妮妹子，搭把手，轻点！稳着劲儿！对，对！就这样！”
两人合力，终于将沉重的仝镇山稳稳地移到了夏德彪宽厚的背上。夏德彪咬紧牙关，在戚明芝和战三妮的护持下，一步一顿地将仝镇山背进了相对避风的山洞深处，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洞内戚明芝事先铺好的一层还算厚实的干草铺上。
尽管战三妮在路上顺手采了一些草药给仝镇山敷上，可收效甚微。仝镇山躺在冰冷的草铺上，生命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身上流逝。他的嘴唇已不仅仅是干裂，那曾经刚毅的线条此刻布满了蛛网般深褐色的裂口，仿佛久旱三年、被烈日炙烤到彻底龟裂的河床，每一道缝隙都渗着细微的血丝，又被高烧迅速蒸干，凝结成暗红的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这些裂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已无力呻吟，只有喉咙深处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嗬……嗬……”的、带着血腥气的嘶鸣。
干渴！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焚烧着五脏六腑的干渴，是此刻唯一主宰仝镇山残存意识的暴君。他的舌头肿胀得像一块粗糙的皮革，沉重地粘在上颚，每一次试图吞咽都只是徒劳地刮擦着同样干涸如沙砾的口腔黏膜。那无意识的咂动，与其说是寻求滋润，不如更像是一种濒死躯壳最后的、绝望的本能抽搐。从他那几乎无法开合的唇齿间，终于挤出一丝比游蚊振翅还要微弱的气音：“水……”
这声呼唤，耗尽了仝镇山最后一丝力气。他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灼热的炼狱中沉浮。眼前不再是昏暗的山洞，而是幻象丛生：他看到家乡清澈的溪流在阳光下粼粼闪光，听到那潺潺的水声如同天籁，他拼命想扑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滚烫的沙漠里，动弹不得；他感觉冰冷的雨点落在脸上，欣喜地张开嘴，却只尝到更加浓重的血腥味和灰尘……幻觉与现实的界限彻底模糊，唯有那噬心蚀骨的干渴感，无比真实地啃噬着他仅存的生命力。他的身体微微痉挛着，皮肤滚烫却布满冷汗，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缓慢，仿佛随时会在胸腔里彻底停滞。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正一点点将他吞噬。
刚点亮豆大油灯的戚明芝闻声，急忙抓起地上的水葫芦摇了摇。葫芦在掌心晃出空洞的声响，里面空空如也。她颓然放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忽然，她咬紧后槽牙，猛地转向夏德彪，语气不容置喙：“德彪大侄子，你到洞外守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