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禾正式开始在秘境中修炼。
日子有了规律。清晨跟着灵雀引气,让灵气在经脉里走够三十六圈。上午跟着雪绒巡燕麦洼,学辨草根和毒草的区别。下午去药豆田,坐在田埂上听巳蛇讲《毒草谱》里的条目。夜里回到石洞,把白天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睡觉。
子鼠负责捣乱。
它每天都要来田埂上转一圈。名义上是巡逻,实际上是来蹭吃蹭喝。晚禾的竹篓里总有一小把粟米,是子鼠借给她的,说好了借一还二。但它每天都要来检查一遍,看看那把粟米有没有少,有没有被雪绒偷吃。检查完了,它蹲在田埂上啃自己的那份,啃得腮帮子鼓鼓的,碎屑掉一地。
这天下午,巳蛇正在给晚禾讲断肠草。
“断肠草,叶对生,花黄,形似金银花。区别在花蕊。金银花的花蕊长,伸出花瓣外。断肠草的花蕊短,藏在花瓣里。另外断肠草有一股苦杏仁味,金银花是甜的。”
巳蛇盘在竹架上,尾巴尖点着树皮上的图。它的讲解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本很重要的书。
雪绒从晚禾怀里探出脑袋。
它凑到田垄上摆着的毒草标本前,鼻子抽动了两下。标本是巳蛇早上采的,断肠草和金银花各一株,并排放着。
“断肠草闻着有股苦杏仁味儿。”雪绒说,“金银花是甜的。这还用教?三岁兔子都闻得出来。”
巳蛇的尾巴尖僵住了。
它转过头,看着雪绒。黑豆似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冷光。
“你闻出来的?”
“我闻出来的。”
“你鼻子不是只认草根吗?”
雪绒耳朵尖的粉绒竖了竖。它从晚禾怀里跳下来,落在田垄上,蹲在两株标本中间。它先用鼻子碰了碰断肠草,又碰了碰金银花。碰完抬起头,看着巳蛇。
“我鼻子认草根,也认毒草。不像某些蛇,写三百年谱子,字还像蚯蚓爬。”
巳蛇的尾巴尖猛地卷紧了树皮。它把树皮从尾巴上解下来,展开看了一眼,又卷回去。动作很快,但晚禾看见了。那上面的字确实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匀,跟雪绒说的一样。
“兔子。”巳蛇的声音冷下来了,“你说谁字丑?”
雪绒跳到田垄另一头。
“说你。”它蹲在田垄上,尾巴晃了两下,“蚯蚓爬都比你写得好。”
巳蛇的尾巴尖一甩。
它从竹架上弹起来,身子在空中划了一道碧绿的弧线,落在雪绒身后。雪绒蹦得飞快,在田垄间东躲西闪,四只爪子捣得泥点子乱飞。巳蛇贴着地面追,身子一扭一扭的,速度快得惊人。两只灵兽在药豆田里一个追一个跑,豆秧被撞得东倒西歪,竹架上的豆荚啪啪往下掉。
“你有本事别跑。”巳蛇在后面喊。
“你追不上我。”雪绒头也不回。
“我三百年没跑这么快过。”
“你三百年也没写过一行好字。”
巳蛇气得尾巴尖都红了,从青玉色变成了深绿色。它猛地一窜,差点咬到雪绒的尾巴尖。雪绒往左一拐,钻进两排竹架中间。巳蛇跟着钻进去,身子卡在竹竿之间扭了两下才挤过去。
晚禾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出闹剧,摇了摇头。
子鼠蹲在田边看热闹。
它笑得直打跌,两只前爪拍着膝盖,尾巴在身后甩得像鞭子。笑着笑着,它顺手从药豆田里摘了几颗豆子,往嘴里塞。它一边嚼一边笑,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巳蛇正追着雪绒跑过田埂边。它的尾巴尖忽然停住了。整个身子在田埂上刹住,转过头,看着子鼠。
“那是毒豆。”
子鼠嚼了两下。
它的脸色变了。
全身的毛从尾巴根开始炸,一路炸到耳尖。灰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整个身体膨胀了一圈。它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它的眼睛翻白,嘴巴张着,想喊救命,喉咙却肿得发不出声。
雪绒也停了下来。它回头看了一眼子鼠,耳朵尖的粉绒暗了暗。它知道那是什么豆——巳蛇前几天刚讲过。子鼠偷吃的是毒豆,能让人浑身肿胀、喉咙闭塞、喘不上气的那种。
子鼠像一个灰色的毛球在地上滚。
它的肚子鼓得比身子还大,四只爪子够不着地,只能在空中乱刨。它从田埂这头滚到那头,撞在竹架上弹回来,又滚到另一边。它的嘴一张一合,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皮球,眼睛翻得只剩眼白。
巳蛇慢吞吞地爬过去。
它的尾巴尖在子鼠鼓起的肚子上轻轻扎了一下。就一下。
嘶——
子鼠像一只漏了气的皮囊,满谷乱飞。它从田埂上弹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灰色的弧线,一边飞一边喷气,一边喷气一边喊:“我还会回来的——”
声音又尖又细,被风扯碎了,飘了一路。
它飞过粟田,飞过稷田,飞过荞麦地,飞过燕麦洼,挂在了一根燕麦穗上。穗子被它压得弯了腰,子鼠的四肢摊开,肚皮朝天,挂在穗子上晃来晃去。
雪绒走过去,跳起来一爪把它从穗子上扒拉下来。子鼠落在田垄上,肚皮朝天,喘着气。它的肚子比刚才小了些,但还鼓着,像一只缩了水的皮球。它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极细极弱的声音。
“蛇……你报复我……”
巳蛇卷着树皮,慢条斯理地爬过来。
“我救了你。”
“你明明可以早点说。”
“你明明可以别偷吃。”
子鼠委屈地看向雪绒。雪绒蹲在田垄上,耳朵尖的粉绒软下来,但没有帮它说话。它只是看了子鼠一眼,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活该。”
晚禾坐在田垄边,看着这一出闹剧,笑着摇头。
她低头看巳蛇的毒草谱,又看了看雪绒。雪绒正蹲在田垄上,用爪子扒拉着那两株标本,把断肠草和金银花重新摆正。它的动作很轻,爪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花瓣,生怕把标本弄碎了。
“你既然知道断肠草。”晚禾问它,“为什么刚才不拦子鼠?”
雪绒蹲在她膝盖上,耳朵尖的粉绒软下来。它抬起头看她,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的。
“我知道它要偷吃。”它说,“但我故意没拦。”
“为什么?”
“让它长个教训。”
晚禾戳了戳它的额头。
“你也学坏了。”
雪绒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跟你学的。”
灵雀从枝头飞下来,落在豆架上。它看了看满田狼藉,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子鼠、卷着树皮的巳蛇、窝在晚禾怀里的雪绒,叹了口气。
“十二生肖,守田三百年,没一天消停过。”
巳蛇说:“灵雀大人,您当年选守田使的时候,怎么不挑点省心的?”
灵雀歪了歪头。
“挑省心的,这秘境就没人来了。热闹点好。”
它说完展翅飞走了,青羽在午后的阳光里划出一道碧绿的弧线。子鼠还瘫在田垄上,肚皮一鼓一鼓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雪绒从晚禾怀里跳下来,走到子鼠身边,蹲下来看着它。
“能起来吗?”
子鼠瞪了它一眼。
“不能。”
“那你就躺着吧。”
雪绒转身往回走。子鼠在后面喊:“你拉我一把。”
雪绒头也不回。
“你三百年没拉过谁,自己爬起来。”
子鼠趴在地上,四条短腿蹬了半天,肚皮贴着地,像一只翻不了身的乌龟。最后它终于翻了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抱着那颗不知什么时候被它藏起来的粟米穗,一瘸一拐地往粟仓走。
它走得很慢,嘴里还在嘟囔。
“蛇,你等着……我记着呢……三百年我都记着呢……”
巳蛇盘在竹架上,尾巴尖卷着树皮,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它听见了子鼠的话,但没有理它。它只是把树皮展开,用尾巴尖蘸着露水,在树皮最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今日,子鼠偷吃毒豆,肿成球。巳蛇救之。”
写完之后,它把树皮重新卷起来,尾巴一卷,盘在架子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