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灵雀带晚禾去黍米岭。
黍米岭在谷地北侧,要穿过药豆田和高粱坡之间的一条碎石路。路不好走,碎石硌脚,晚禾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雪绒趴在竹篓里,脑袋搭在篓沿上,耳朵尖的粉绒亮着。子鼠没有跟来。它说今天要清点粟仓,晚禾知道它其实就是不想走那么远的路。
黍米岭比别的田都安静。
谷地北侧的石壁格外高,头顶的天被挤成一条细线,光漏得少,整片田笼在一层淡淡的阴影里。黍穗是青灰色的,穗子弯弯的,像一把一把垂下来的梳子,穗粒密密麻麻地挤在穗轴上。风从石壁顶上灌下来,穗浪翻涌,沙沙作响,声音比别的田都沉,都闷。
田边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不高,只到膝盖,碑面上刻着两个字——黍米岭。字迹方正,笔划有力,和药豆田那块歪歪扭扭的泥巴木牌完全不同。碑前站着一只羊。
卷毛羊。
通体灰白,毛卷曲着贴在身上,像一团揉皱了的老羊皮。羊角又粗又弯,从头顶盘向两侧,角尖磨得发亮,像两把弯刀。四蹄踏在田垄上,蹄壳灰扑扑的,裂着细纹。它站在碑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用石头雕出来的牲口。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转,慢吞吞的,从晚禾的脚看到手,从手看到脸。
晚禾走近。
她停在了田垄外面。
卷毛羊开口了。声音又硬又倔,像两块干木头互相摩擦。
“女人。”
它把羊角往前一顶,动作不大,但姿态很清楚。
“不许碰我的田。”
晚禾站在田垄外,没有往里走。她看着那只老羊,看着它盘曲的羊角、泛黄的牙齿、浑浊的眼睛。它很老了。比一般的羊老得多。眼眶深陷,颧骨高耸,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地垂着,走路的时候大概会晃。但它站在黍田前面,四蹄撑得稳稳的,把那片青灰色的黍穗挡在身后,一步不让。
“为什么?”晚禾问。
老羊把羊角又一低。
“三百年了。来的都是男人。女人不配碰黍米。”
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太多敌意。更多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传了三百年的、早就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像田垄上那块石碑,立在那里,风吹不动,雨淋不烂。
晚禾没有生气。
她也没有后退。
她站在田垄外,越过老羊的脊背,看着那片沉甸甸的黍穗。穗子弯弯的,青灰透亮,穗粒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穗轴压得像一张弓。风吹过来,穗浪翻涌,沙沙响,整片田像一片青灰色的海。
“您守了三百年。”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一定比我更疼这片田。”
老羊愣住了。
它的羊角低着,本来已经做好了顶人的准备。前蹄在田垄上刨了两下,刨出两个浅浅的坑。但晚禾的话落在它耳朵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它盯着晚禾看了一会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然后它从田垄上冲了下来。
它低着头,羊角对准晚禾的腰,四蹄踏地,冲得不快,但很稳,像一辆用了三百年的旧车,虽然破,但轴是直的,劲是实的。
晚禾没有躲。
羊角顶在她腰上。不重,但也不轻。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在碎石路上蹭了一下,站住了。老羊退回去半步,又冲上来,羊角再次顶在她腰上。她又退了一步,又站住了。老羊第三次冲上来的时候,晚禾退了第三步,但这一次她没有光退——退完那一步,她往前迈了半步,把重心重新稳住了。
老羊退了回去。
它站在田垄上喘着气。鼻孔里喷出两团白雾,在阴凉的空气里散开。它的四条腿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老了,抖起来就停不住。它瞪着晚禾,浑浊的老眼里有火,但那火在慢慢变小。
晚禾站在田垄外。她的腰上被羊角顶了三次,衣服上留下三个浅浅的印子。她没揉,也没躲,只是看着老羊。
“我十六岁。”她说。
“挖了三年草根,没吃过一顿饱饭。”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您守了三百年。我挖了三年。您比我疼这片田,我也没糟蹋过一粒粮。”
老羊盯着她。
它的目光从晚禾的脸上往下移,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干瘦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掌心里是磨出来的厚茧。它又看她的眼睛。那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没有怨恨,没有委屈,也没有退缩。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它。
老羊沉默了很久。
风从石壁顶上灌下来,吹动它的卷毛,吹动黍田里的穗子。穗浪一层一层地涌过去,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温和。
老羊往旁边退了一步。
只一步。它的羊角还低着,但没有再冲着晚禾。它的四蹄在田垄上挪了挪,让出了窄窄一条路,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
它没说话。
晚禾从那条窄路走进了黍田。她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到田垄边上的黍苗。走到田中央,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株黍穗。穗子沉甸甸的,压手,穗粒饱满,青灰透亮。她轻轻掐了一粒,放在掌心看。黍粒圆滚滚的,比粟粒大一圈,青灰色的表面泛着一层蜡质的光。
老羊站在她身后。
“掐一粒就够了。”它闷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黍米娇贵,经不起揉搓。”
晚禾点头。她把那一粒黍米收好,站起来,对老羊鞠了一躬。
“谢谢您。”
雪绒从竹篓里探出脑袋,看了老羊一眼。
老羊也看见了雪绒。它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很淡,但确实亮了。
“兔子。”它说。
“你选的这个人,腰挺硬。”
雪绒耳朵尖的粉绒翘了翘。
“比你角软。”
老羊哼了一声。它没再说话,转身走回田垄上,四蹄站定,重新守住它的黍田。但它的羊角低了,不再冲着田垄外的方向。
当天傍晚,晚禾坐在黍田边。
她把那一粒黍米放在掌心,对着天光看。天光从石壁顶上那一条细缝里漏下来,照在黍粒上,青灰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灵雀落在她肩上。
“未羊守黍米岭三百年。”灵雀说,“脾气倔得像石头,但心是软的。它让你碰了它的田,就是认了你。”
晚禾把黍米收好,问:“它为什么说女人不配碰黍米?”
灵雀沉默了一会儿。
它的青羽在晚风里微微拂动,尾羽垂在晚禾肩上,安安静静的。天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斜照下来,把它的青羽照得透亮,像一片会呼吸的翡翠。
“三百年前。”它的声音很轻,“人间有个规矩,女人不能碰黍米。碰了就不吉利。未羊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它记了三百年。”
晚禾看着田垄上的老羊。
它站在黍田中央,四蹄踏在泥土里,卷毛被晚风吹得轻轻颤动。它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嗅黍穗的气息。三百年了。它在这片田里站了三百年,守着这片黍米,守着一条三百年前的规矩。那条规矩刻进了它的骨头里,跟羊角一样,盘曲着,拔不出来。
“那现在呢?”晚禾问。
灵雀看着她。
“现在你碰了。”
它顿了顿。
“它没拦。它也在变。”
晚禾看着老羊。老羊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隔着整片黍田望着她,望了一会儿,又低下去,继续嗅它的黍穗。
晚禾站起来。
她把那一粒黍米收进衣襟里,和子鼠借的粟米放在一起。然后她背起竹篓,往石碑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羊还站在田垄上。
暮色从谷底漫上来,把黍田的青灰色染成一片深灰。老羊的身影融在暮色里,只有那对盘曲的羊角还隐约看得见,像两道弯弯的月牙,挂在深灰色的海面上。
雪绒从竹篓里探出脑袋,用脑袋蹭了蹭晚禾的手心。
“它认你了。”
晚禾点头。
“嗯。”
“那你怎么不笑?”
晚禾低头看它,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稳稳的。
“笑了。”
雪绒把脑袋缩回去,耳朵尖的粉绒亮着。晚禾背着竹篓,走在碎石路上,往石洞的方向走。身后,黍米岭的风从石壁顶上灌下来,吹动整片黍田,沙沙响,一层一层地涌过去,像一片青灰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