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其搜寻许久无果，一直冷眼旁观的纪纲走上前来，说道：“过了这么久，张大人的首级，应该已到了这畜生的肚子里。”

如梦方醒的杨洪，赶忙缩回双手，用纯钧剑轻轻一划，便剖开了雄狮的腹部，内脏流了一地，霎时间腥臭气大作。

就在旁人忍不住掩鼻之时，杨洪已不管不顾的，在雄狮的腹中翻找起首级来。

须臾过后，杨洪便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坚战的肚子里拽出，垂泪道：“大人……”

身负“锄奸”使命的纪纲，强忍着呕吐之意，俯身细看，只见那颗头颅已被雄狮咬烂，血肉模糊之际，早已分辨不出面目。

堂堂大明使臣，鸿胪寺卿张升，竟在自己的王宫里殒命，而且还是死于本国进献的狮子之口，古里国王莫罕达斯，早已吓得呆了，直到王艺珍提着短刀，跃到面前时，方才如梦方醒，挥手屏退了冲过来的护卫，苦着脸道：“今日之事实乃意外，还请姑娘……”

王艺珍冷笑道：“意外？你这狗国王，定是早就与帖木儿帝国暗中勾结，这才帮他们谋害我家大人！”

莫罕达斯先是一怔，随即慌忙摆手道：“不！绝无此事！张大人率领大明舰队，赶走了欺压我们的恶贼，又将缴获的波斯战舰，慷慨的赠予了古里，小王感激尚且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害他呢？”

两人争执之时，纪纲的亲信，同时也极善查案的锦衣卫千户俨先，在张升的尸身前查看了片刻，悄声提醒道：“大人，此事或有……”

只是没有等其说完，纪纲便手一摆，俨先就识趣的闭上了嘴。

这时，杨洪捧着不住滴血的头颅，走到了王艺珍身边，眼含热泪的劝道：“艺珍，他说的有道理，于情于理，古里也没有必要杀自己的恩人，更不会冒着得罪大明的风险，去讨好一个已经元气大伤的帖木儿帝国，今日之事，应该只是个意外……”

莫罕达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道：“对对，这真的是个意外啊！”

看到国王望向了自己，一旁的沙哈附和道：“不错，莫要说是陌生人，就算是我们这样，与狮子接触了很久的驯兽师，也绝不敢用手拿着牛肉喂养，因为这样不但容易受伤，还很可能像刚才那样，用鲜血激发雄狮已经隐藏起来的兽性。”

纪纲淡淡道：“听你们这么说，难道张大人是在故意以身事狮，自寻死路不成？”

莫罕达斯忙道：“不，绝无此事，小王已经再三强调，张大人的惨剧，着实是意外而已。”

纪纲不再睬他，转头问道：“郑公公，如今张大人已故，你我二人身为副使，总得有个统一的意见，不能让事情僵在这里。”

郑和颔首道：“指挥使说的是。”言罢便起身向外一引，道：“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到得殿外，纪纲语带双关的说道：“直到现在，我都难以相信，文能安邦，武可定国，征战天下无敌手的张大人，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死在了一只狮子口中。”说着若有意，若无意地向里望了一眼，续道：“郑公公你说，里面那具尸身的主人，该不会另有其人吧。”

郑和黯然道：“不瞒指挥使说，奴婢和张大人，早在今上在北平就藩时，就已有些交情，如今见他殒命于此，实在是……”言及此处，不禁哽住了喉头，难以再说下去了。

纪纲注意到，对方不仅神色悲戚，而且眼中都已噙满了泪水，丝毫不似作伪，便劝道：“逝者已矣，公公请节哀，如今当务之急，是该商量出个章程来。”

郑和道：“承蒙皇上抬举，让奴婢也做了个副使，然而我一个年轻识浅的宦官，又能拿出什么主意来？一切全凭指挥使做主便是。”

客气了两句后，纪纲试探着问道：“那咱们就替朝廷，狠狠地敲那古里国王一笔，并按照这里的国葬安葬张大人，随后咱们再派兵，在此搜寻一番建庶人，便按照同陈士良的约定，与他们共同返回大明，如何？”

郑和微微颔首，道：“指挥使的安排十分妥帖，只是张大人是大明的英雄，将他归葬异乡，是否有待商榷？”

纪纲叹了口气，说道：“如果这里是交趾，哪怕是占城，我等自然要想尽办法，将张大人带回故土安葬，可古里距离大明，几近万里之遥，海上天气又是变化无常，只怕……”说着便摇了摇头。

郑和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遂道：“那好，就将张大人的遗骸，厚葬在古里吧。”

于是两人回到殿中，便将古里需要赔偿大笔银钱，并每年派遣使臣，前往大明朝贡的要求提了，国王莫罕达斯虽然心疼万分，但自知理亏，又怕惹恼了对方，因此还是忍痛应了下来。

众人出了古里王宫，便各自散去，在驿馆中等候的张湘萍，骤闻噩耗，几乎痛不欲生，在王艺珍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方才平息了轻生的念头，可还是泪如雨下，不能自已。

蹲在屋外窗下，观察了许久的俨先，见两人不再说些什么，便一边学着猫叫，一边蹑手蹑脚的悄悄离开，返身来到了纪纲的房间。

待其关上房门，纪纲便放下了手中茶盏，沉声问道：“可发现了什么破绽？”

俨先摇头道：“从两名女子的对话和反应来看，毫无破绽可言，只是卑职认为，张升之死实在太过凑巧，尤其是在其殒命前，殿中的烛火忽然变暗，而且那具尸身的身形和年纪，虽然与他相差无几。”

说到此处，俨先举起了自己的双手，续道：“可手上却没有任何茧子，绝不像是个剑法高强，征战多年的名将。”

纪纲颔首道：“我也注意到了这些，然而若是就此，便说死者不是张升，只怕还难以让人信服。”

俨先点了点头，道：“大人言之有理，只不过其尸首即将下葬，今后岂不是更加死无对证？”

纪纲微微一笑，说道：“就算咱们无法从死者处，再寻到蛛丝马迹，但却可以在活人那里，找到此事的破绽。”

俨先问道：“活人？”

纪纲道：“不错，你盯紧王艺珍和张湘萍，我则负责观察杨洪和郑和的一举一动，只要张升没有死，就定然会和这些死党保持联系，到时真相必将大白。”

俨先拱手道：“大人高明，卑职这就去办！”

三日后，当大明舰队，带着丰厚的赔偿以及大量当地特产，离开古里港口，踏上归途时，远方十几里的海面上，果然若隐若现的，出现了数十艘战船的身影，每艘船上，都高悬着“陈”字旗。

纪纲道：“郑公公，在下不懂海战，也不知陈祖义那厮，究竟是不是在诈降，该当如何布置，还请你来定夺吧。”

郑和道：“指挥使客气了，奴婢的能力，和张大人不可同日而语，还需要仔细甄别，才能做出判断。”

纪纲道：“公公请便。”

郑和对其拱了拱手，就唤来了徒弟侯显，吩咐道：“你立即去那些海盗船上，好生查看一番。”接着便对其详细交代了几句。

躬身称是后，侯显就乘着快船，飞速地驶向了远方的海盗船。

主舰上的陈祖义见状，赶忙命人将朝廷使者接上了船，行礼道：“罪人陈祖义，见过这位公公，还不知您如何称呼？”

侯显还了一礼，不卑不亢的说道：“我叫侯显，陈大人不必客气，您既已归顺，今后就算是大明的官员了，按照张大人生前允诺的品级，可要比我高的多，如何行得此等礼数。”

此言一出，船上众人无不变色，唐赛儿的嘴角，竟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两下。

陈祖义惊讶地问道：“侯公公可是说，张大人已不在世了？”

侯显长叹了一口气，便将张升不幸亡故之事，言简意赅的说了出来。

陈祖义惋惜的说道：“这可真是天妒英才啊。”说着摇了摇头，又问道：“只是张大人身故后，不知他先前许诺的条件，还能否作数？”

侯显道：“陈大人放心，我师父和纪指挥使身为副使，皆已表态，所有的事情都一切照旧，等到回到大明本土，你们也无需上岸，只需在沿海等候朝廷的消息便是。”

陈祖义松了口气，笑道：“如此就好。”见对方不经意的望了眼光秃秃的甲板，登时明白其意，遂解释道：“不瞒侯公公说，我等背井离乡的做海盗，实在是迫于无奈，因此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归顺朝廷，所以为了表示诚意，已将所有船上的大小火炮，悉数拆除。”

听了这话，侯显不由颇感惊讶，转头望了望临近的战船，发现上面的火炮果然也被拆除殆尽，当即问道：“归途中不乏帖木儿帝国的残余势力，陈大人将火炮全部拆除，若是遇到危险，又当如何？”

陈祖义坦然地笑了笑，说道：“我等现下已是大明的臣民，即便是有凶险，相信朝廷的舰队，也会保护我们周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