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声落深海,决断沉定,不容置喙。
人道之力凝作薄光,裹身隔绝刺骨寒水、浑浊暗流。
尉缭紧随其后,眸光锐利如隼,紧盯漆黑破碎的舱门。
身后,黑甲残魂摇曳欲熄。
嬴政掌心微动,玄鉴祖玉溢出一缕精纯人道认可气息,渡向残魂。
黑影微震。
下一秒,甲片碎落,魂火寂灭。
万古守望,终得托付,尘埃落定。
踏入舱门,景象出人意料。
无海水倒灌,无淤泥淤积。
一股干燥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锈铁与万古防腐香料的淡味。
一层极薄、近乎无形的金色光膜,横亘舱口。
历经万载,禁制未灭,死死隔绝整片深海浊流。
舱内空间极阔,暗藏上古扩域秘术。
四壁非木,尽是暗沉合金,冷硬厚重。
祖玉清辉、骨舟微光洒落,照亮四壁全貌。
满墙殷商金文,非篆非隶,笔锋凌厉如兵戈。
无传世经文,无大道典籍。
皆是仓促潦草、染满血火的战时手记,是巨舰沉没前的最后绝响。
「甲子,浪百丈,破云舰来,弩阵碎其楼橹。」
「乙丑,遇水妖寒冰阵,苦战三刻,损舟二。」
「丙寅,逢巡天仙旗,避锋潜行。」
「丁卯,粮尽,士卒食藻石,面青力竭。」
字迹时清时乱,时裂时断。
起落之间,藏尽绝境中的希冀、焦灼、决绝与崩塌。
字隙之间,密布残缺阵图、深海航道、舰体解构、异兽天象草图。
整面合金舱壁,是一支水师覆灭前,最后的无声呐喊。
尉缭目光飞速扫掠,指尖虚划长空,复盘残阵,追溯旧事。
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星芒急闪。
“陛下,此乃镇海卫最后的绝笔。”
嬴政循其目光望去。
一段深嵌壁面的金文,力道决绝,字字泣血。
「海眼隘口设伏,阻击巡天仙军,旌旗所指,皆为人道死士。初战大捷,毁敌三舰。然——」
后文被巨力粗暴刮除,只剩零星残字,触目惊心。
「天道合围,四方皆敌。」
「力战七日七夜,血染沧溟。」
「最后一卒,舰沉于此。」
「阵图藏鞘,以待——」
「以待」之后,是一片惨白空痕。
连最后的托付,都被外力残忍抹除。
结合残魂碎念,惨烈战局瞬间清晰。
殷商最后一支人道精锐,明知死局,死守隘口。
以全军覆灭为代价,阻拦仙天联军,为人皇撤离铺路。
浴血搏杀,终难破天道罗网。
全员殉海,沉舰封阵,留待后世来人。
空痕留白,是万古未解的遗愿。
嬴政移开目光,落向舱室正中央。
一具骸骨,端坐如初。
身披暗金将铠,完好规整,未曾倒伏。
双手死死按在断裂的旗杆基座之上。
半截残杆斜立,褴褛战旗垂落。
金线绣就的「殷」字,历经万载,依旧微光不灭。
面甲掀起,空洞眼窝朝天,下颌微张。
似临死怒吼,似临终传令。
身死舰沉,位份未失。
万古岁月,死守指挥台,未离寸步。
嬴政缓步上前,鞋底擦过积尘合金地面,沙沙轻响。
驻足将铠骸骨身前,视线落于胸甲。
满目战痕凹坑,唯独心口一处,被刻意打磨平整。
他心念微动。
不触甲身,仅引一缕轻柔人道之力,拂过平整甲面。
嗡——
异变骤起。
胸甲夹层之内,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点骤然亮起。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循着极玄奥的规律勾连排布。
一幅立体、繁复、浩大的九宫镇海阵缩略阵图,凭空展现在二人眼前。
九宫为核,格内生潮汐、漩涡、壁垒、锋刃、星象诸般人道意象。
脉络流转,相生相克,闭环自成。
镇守四海,统御万水,攻防一体,威严滔天。
“九宫镇海阵!”
尉缭低呼出声,难掩震动,“古籍只存残语,传闻殷商水师借地脉水眼,可化沧海为天险!没想到,完整核心阵图,藏于此将铠之中!”
嬴政心神沉浸阵图,人道之力自发深入,解析阵法内核。
同时接收着骸骨临终封存的所有意念。
布阵诀窍、水眼共鸣、攻防变阵、阵眼秘钥,尽数烙印心神。
就在此刻!
嘎吱——咯咯!
刺耳的机括转动、金属摩擦声,骤然响彻舱室四角。
四根承重立柱底端,地面无声开裂,透出四方洞口。
四具机关傀儡,缓缓升出地底。
非魂火虚影,是实打实的古械真身。
八尺身躯,暗红舰体涂装,满身战痕。
齿轮裸露,铆钉粗壮,胸腔核心微光搏动。
两具执钩长镰,刃锋森寒。
两具臂嵌连弩,箭槽冰冷。
傀儡眼窝,无幽蓝魂火,跳动着暗红烬光。
落地、停顿、扫描。
动作僵硬,却绝对同步。
沉重步伐踏地,咚咚震响。
钩镰外锁,连弩内封。
以中央骸骨指挥台为核心,划出四道封锁弧线。
不攻人,不逼杀。
所有兵器锋芒,隔空汇聚、锁定指挥台前的一方空地。
合围成形,规制森严,是万古不变的守护程序。
“非敌势。”尉缭语速极快,“是权限核验。得阵图传承,方可见终极秘辛。”
嬴政了然。
心念微动,调出刚烙印心神的主将临终意志、阵法权柄。
一缕精纯的「主将令」气息,缓缓铺展而出,落向四具傀儡。
暗红烬光骤然一滞。
傀儡极速核验,眸光明暗闪烁。
下一刻,机括再响。
四具巨型傀儡,齐齐后退三步。
稳稳分立四方,彻底让出中央空地。
咔哒。
清脆解锁声,自空地中心响起。
平整合金地板,从中裂开一道笔直细缝。
缝中无风起浪,无光无温,只有极致深沉的黑暗。
丝丝缕缕,溢出一股远超沉船本体的古老精纯道韵。
尉缭紧盯裂缝,神色凝重至极。
“残魂守舰,骸骨镇阵,傀儡护法。”
“万古层层封锁,守护的从不是阵图,是这地底密道。”
“这是绝境深海里,唯一的未知生机。”
嬴政掌心祖玉微热,警惕与探寻之意交织。
他抬步上前,趋近裂缝边缘。
切口规整,人工打磨痕迹清晰无比。
向下望去,黑暗粘稠,吞尽微光。
隐约可见,一道螺旋石阶,蜿蜒向下,直通舰船最深处的未知地底。
万古沉船心脏之下。
藏着殷商水师,最后的终极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