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6年 冬 贝尔蒙特
宪兵总长是四天后才出发的。
御前会议在二日的午间结束。
托罗的宫殿在那天夜里又下了一场短雨,把所有未 能说出口的指责冲刷进地砖缝里。
第二天,第三天,命令仍未送达。
直到十一月五日,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才 在宪兵塔楼的办公室里收到了那封签署着亲王名字的信。
他听从了菲利佩的建 议,带上自己的次子鲁伊斯作为助手骑士。
这个月下了太多雨,道路比预想中更 泥泞,风也比城里冷得早些。
十个人往南追赶了十天,终于曼努埃尔的队伍就在 前方不远。
在通往今晚宿营地的最后一段缓坡上,鲁伊斯轻踢马腹,让坐骑向前一步与父亲 并肩,“您知道他们背后怎么叫您吗?”声音透着青年人独有的活力。
“我知道。”他没有看儿子,望着前方像被烟火熏黄的天色。
冬季的白天太短, 而阴天让光线显得更沉,即便此刻行军钟刚过不久,天色看起来也像傍晚。
(我当然听过自己的外号,也听过其他人的。他们叫阿尔瓦尔“苍蝇”;叫唐璜 “狐狸”;说“德拉戈拉”这名字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详;还有人用拗口的拉 丁语给主教起了外号“圣化的老狗”,不难猜是谁想出来的。鲁伊斯,我的孩 子,我不是天生不苟言笑。)
“他们叫您‘山羊’。”
“山羊很好。”加尔西拉索淡淡地答。 “那种有角、爬得高的蠢东西?”
“坎塔布里亚有山,我也的确爬得足够高。”
“对于纹章上有《圣母经》的拉维加[1]而言,
‘山羊’是一个充满恶意的外 号。”鲁伊斯话里多少藏着些愤懑。
“没什么好介意的,世上哪有好听的外号呢。
‘狐狸’、‘乌鸦’……”“比斯开的‘雄狮’?” (这是乌鸦很久以前的外号,你竟然知道。 让我想想看,有三十年了吧。那时候的他还没成年,就在里斯本比武大会上被册 封为骑士,赢得了所有年轻人羡慕,包括我在内。桑乔当时还是他伯父的侍从, 十三岁还是十四岁来着?
我记不清了。但世事就是如此,人往往走了很远后,才 发现脚下并不是自己憧憬的那条路,也注定无法变回自己曾经的模样。
比如,奥 索里奥,他年轻时渴望接受圣职,就像他的外公和二哥[2]那样。
再比如,菲利 佩……) 加尔西拉索想了很多,但说出口的话很少。
“狮子是危险的动物,容易成为被攻 击的目标。” “那‘苍蝇’呢?人人都讨厌‘苍蝇’。”鲁伊斯的问题明显意有所指。 (至少菲利佩亲王不会讨厌,他们很早就建立了友谊。你知道为什么阿尔瓦尔会 放弃……算了,都是些陈年往事。 ) “不是‘人人’。
而且……”加尔西拉索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把多余的话咽了 回去,摇了摇头,
“当狮子倒下时,啃食血肉的却是‘苍蝇’。” “我听说,”鲁伊斯点点头,“国王陛下有意将从艾图尔托那里没收的城堡和市 镇,都赏赐给奥索里奥大人。” (陛下没跟菲利佩商量,没问我们任何人意见,独自决定送出这一份有毒的礼 物。
一份阿尔瓦尔明知有毒,也得带着笑容收下的礼物。这手段大概是从另一位 导师身上学来的吧。) 加尔西拉索这么想,却没有再说话。父子二人骑过坡地,看到久违的太阳逐渐西 倾,金光掠过草地。他们停下马,开始扎营。
营地不大,众人搭好简易的帐篷,又找来一些大石块与几截翻倒的木桩把温暖围 中央。火光将草地烧出一道道暗金色的边缘,大家裹紧披风,晚饭也只是撬下一 角风干饼,一种最常见的行军干粮。用酒泡软后,再送进嘴里慢慢齿咬。
用餐完毕,加尔西拉索开始听取部下的简报。他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一面打 了补丁的帆布上。
“王后陛下的队伍到贝尔蒙特了?”参事问刚刚返回的斥候。
“他们上午就渡过了蒙雷亚尔河[3],预计今晚就会住进城堡。”
“洛萨达家目前有多少士兵?”
“十几个。”
“附近乡村的状况呢?有民兵么?”
“洛萨达家不久前才雇了三个骑士。
目前乡村实际上靠堂区神父,或许还有一两 个土地代表,但原来的治安官死后民兵就一直没人管。”
加尔西拉索安静地听着,脑海中想着别的事情: (人或许是健忘的。但两个月前幸存下来的村民,不会这么快忘记空气中弥散着 灰的味道,不会忘记从村屋顶上升起的烟。)
“我们离那儿还有多远?”
“不到三雷乌加[4]的路程。照眼下速度,明天暮祷钟[5]前我们就能赶到。”
这时,鲁伊斯忽然说道:“如果不是命令晚到了两天,我们早就追上了。”
营地陷入短暂沉默,火堆“啪”地炸了一声。 加尔西拉索装作没听见儿子的抱怨,抬头看了一眼斥候:“王后队伍还在使用那 辆马车么?”
“是,走得还是很慢。他们此前每晚只在市镇或旅店歇宿,这附近都没有,所以 肯定会入住洛萨达的家堡。”有经验的斥候能听出长官问题背后的目的,回答的 十分详细。
“今晚安排两班哨,四人一轮,第一班午夜换岗。”骑兵队长点头记下。 “先生们,现在给我和我的助手骑士一点私人时间。”
众人散开,各自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只剩鲁伊斯站在原地,等着预料中的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