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章：当时年少青衫薄（1）

门前杨柳欲藏鸦，春事到桐花。
                                              ——倪瓒

崔敏正睡的迷迷糊糊，突然被一声怒喝惊醒。

觑眼一瞧，只见父亲正手持木棍，立在他房间门口，意欲揍他。

吓得他立马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子想要夺门而逃。

崔父一边追儿子一边骂道：“一两个月跑得人影不见，又跟你那些狐朋狗友们去哪里鬼混了？”

崔敏一面躲避父亲棍棒的攻击，一边回道：“什么鬼混啊，父亲说的也太难听了。”

崔父怎么都追打不着儿子，气喘吁吁恨道：“我说的还好听呢！你一天天的不务正业，不是喝酒赌钱就是走马斗鸡，再不就摆弄这些个破烂玩意儿。瞧瞧你这屋子，乱的跟狗窝一样。真是家门不幸，出此逆子！”

崔敏看父亲越说越气，忍不住劝道：“父亲大人，您骂归骂，可千万别动气。反正你也打不着我，别回头您自己倒气出个好歹来。”

崔父听这话越发来气，忍不住对过来拦着他不让动手的妻子发火：“慈母多败儿。你别拦着，今天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崔母一边给儿子使眼色，一边拉着丈夫。

崔敏接到母亲的示意，匆忙中穿好衣服，一边往外跑一边对父亲喊：“圣人有训，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做儿子的可不能陷您于不义，先走一步啊。”

崔敏从家里出来后，找个水井，简单洗漱一下，顺着街道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

清早的街道行人不多，略显冷清。

崔敏一边走一边打哈欠，昨天凌晨才睡觉，按理说这会儿应该补觉呢，唉，却被暴躁老父给轰出来了。

这会儿该去哪儿呢？正琢磨呢，崔敏眼见前面巷子里挤了许多人，立时来了兴致，去看看什么事。

走近瞧过去，原来是有人在此设粥棚，正在施粥。

今年春旱严重，有的地方甚至不能正常春种，许多地区发生了饥荒。尽管朝廷已经向受灾的各州县下达了开仓赈济灾民的诏令，但

京师周边仍有许多受灾的百姓涌进城，所以最近京师中有许多富贵人家和寺庙都设有粥棚，救济灾民。

原来是哪家寺院施粥的粥棚，崔敏对此没啥兴趣。

准备转身离去之时，一眼瞥到在粥棚里有一个人有些眼熟，不由往前走两步，瞧瞧清楚。

崔敏走近，定睛细看，还真是熟人。

他朝粥棚走去，愉快的朝那人打招呼：“妙华，真的是你啊？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你。”

最近寺院里很忙，要准备浴佛节，要讲经布道，又要施粥施药，冯妙华觉得自己也不能天天闲着吃白饭，就主动找大师姐请缨来帮忙。

冯妙华正帮人盛粥呢，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抬头一看，只见崔敏大步朝她走来。乍一看见他，她还有些惊讶。

崔敏来到冯妙华旁边站定，他上下打量了冯妙华两眼，不等她回话，眉头微皱，惊讶问道：“几天不见，你怎么打扮成个尼姑样了？”

冯妙华低头瞧瞧自己的衣着，混不在意说道：“什么叫打扮成个尼姑，我本来就是个尼姑。”

最近住寺里，干活的时候冯妙华就跟着师父们一起穿海青袍，把头发在头顶盘起来，戴上僧帽，不仔细看，就跟别的比丘尼一样。

崔敏满脸的难以置信。

冯妙华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也不以为意，边给人盛粥，边跟他说话。

“你该不会是一大清早就让你阿耶撵出来了吧？”

崔敏尴尬笑笑，一手搭在旁边的棚柱上，反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冯妙华看他一眼：“要不然夜猫子的你，怎么会这么早在这里晃悠？”

崔敏嘿嘿一笑：“要不怎么说我们妙华姑娘就是冰雪聪明呢！”

锅中的粥还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崔敏早上还没吃饭，这会儿闻着扑面而来的粥香，不由觉得腹中饥饿。

他对冯妙华道：“有没有碗啊，给我也来一碗呗？”

冯妙华瞪他：“你好意思要这里的粥？”

崔敏理直气壮地掐腰：“人饿了就要吃饭，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冯妙华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把手里的饭勺递给他：“不劳动的人不得食，先干活。”

崔敏接过饭勺。

这时只听身后院墙里有人叫妙华，冯妙华答应一声，准备转身离开。

他赶紧问她：“你去哪啊？”

冯妙华交代他：“你帮她们干完这里的活了，去后院的厨房找我。”

说完，转身就走了。

崔敏干完活，来到后院厨房，看见院子里摆着好几口晒酱的大缸，东边有一棵尺许粗的大枣树，树下立着一具石磨盘，冯妙华正坐在磨盘旁边嗑瓜子。

初夏时节，枣树一簇一簇的绿叶间，开满了细碎的小黄花。

他走过去，看磨盘旁边有凳子，伸手摆好凳子准备坐下，屁股还没落下，就听冯妙华说道：“厨房里给你留的有饭，你不是还没吃早饭吗？”

崔敏起身，指着她说道：“算你还有点儿良心。”

他还没去呢，只见厨房里走出来一个大娘，年纪在五十上下，朝他们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副托盘。

是这里厨房的厨娘，大家都称呼她为黄媪。

黄媪笑着将托盘递给崔敏：“给小郎君留的饭，快吃吧。”

崔敏忙用双手接过，谢过黄媪。

他重新坐下来，将食盘放在磨盘上，拿起筷子准备吃饭，忍不住问对面的冯妙华：“你真的是个出家人吗？”

冯妙华奇怪他怎么还在纠结这个，反问道：“这有什么好作假的？要不要我拿出度牒给你看看？”

崔敏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寄名，可是你既有度牒，怎么不见你剃度？”

这个时代佛教盛行，有许多人家会把孩子寄名在某僧尼名下，以求平安长寿，崔敏如此想法实在正常不过。

冯妙华看他如此八卦，只好给他解释：“听说小时候是行过受戒仪式的。不过谁叫我现在留恋红尘，舍不得这三千烦恼丝呢？”

小时候三个字立马引起了崔敏的注意，他还以为她是最近才出家的，没想到都有些历史了。

他立马星星眼问向冯妙华：“嘿嘿，这里头有故事啊，快讲讲。”

“这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不是冯妙华不愿意说，实在是她也是穿越而来，许多事情也不清楚啊。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你就慢慢说呗，不着急。”

崔敏咬一口包子，不依不饶。

冯妙华无奈，看来今天她要是不给这个好奇宝宝讲点什么，他是誓不罢休了。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她就把什么诸如怪病、疯和尚等当故事说与崔敏，反正也都是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崔敏边听故事边吃完了早饭，期间黄媪过来把碗筷收拾走了。

听完冯妙华的叙说，崔敏不由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他吃完了饭，看冯妙华一直在嗑瓜子，自然地伸手问她讨要。冯妙华也顺手把手里的瓜子放他手里。

崔敏尝了尝，赞到：“这什么瓜子，味道不错。”

冯妙华随口回他：“西瓜子啊。”

说实话，这个时代没有葵花籽，西瓜子也跟后世的完全没法比，个小肉薄，一般人根本不吃它。冯妙华让人炒来吃，不过是无聊中怀念一下现代的味道罢了。

崔敏看着院子了酱缸，闲聊道：“这么说妙华二字其实是你的道号了？”

冯妙华点点头。

崔敏追问道：“那你俗名叫什么？”

冯妙华摇摇头：“没有俗名。”

崔敏问：“这么说你还真准备做一辈子尼姑了？”

冯妙华看向他，反问道：“做一辈子尼姑有什么不好？清净自在。”

这话问的崔敏不由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点点头说：“有道理，说的我也想出家了。”

手里的瓜子嗑完了，他转头问道：“还有吗？”

冯妙华抓起膝盖上的布包扔给他：“自己拿。”

“崔敏，你最近去哪了？”

崔敏接过布包，抓了把瓜子，听冯妙华问他，他笑着回道：“我跟朋友去了灵丘郡。”

“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有不少呢。”

崔敏很有兴致的跟冯妙华介绍了他的灵丘之行，细说了桃花山上的桃花开的多么烂漫，觉山寺的巍峨宏伟，古柏森森。

冯妙华静静地听着。

崔敏看她不说话，眼睛里有神往之色，柔声跟她说道：“明年春……不，今年秋天那里有红叶看，还可以打猎，到时候我一定叫上你一起去，我以我的信誉起誓。”

冯妙华呵呵，“别用你没有的东西发誓，小心老天劈你。”

崔敏嘿嘿一笑，看看四周，又开始问东问西，冯妙华只觉得他吵，仿佛有一只比格犬围着她转，耳朵嗡嗡的。

“安静一会儿好吗！”

崔敏终于察觉到，冯妙华和往常有些不一样，情绪低落，于是问道：“你怎么了？”

冯妙华看向院子说道：“我的忧伤说了你也不懂。”

崔敏听他这样说，忍不住笑起来。

“妙华，说句实话，伤春悲秋这个风格不适合你。”

冯妙华瞪他一眼，懒得理这个二货，开口说了一个字。

“滚。”

崔敏立刻拍掌道，“对，这个风格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