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鸿已将折扇合拢,铜钱收回袖中,她微微颔首,油纸伞一倾,遮住了两人头顶的日光,也遮住了暗处可能投来的窥视。
沈秋溟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遮过光了。
“镜湖山庄距此地不到三十里,”顾惊鸿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庄主苏庭柯是我诡市名录上的人,我原本约了他三日后交割一份情报。”
“顾楼主,”沈秋溟眼底的光冷而沉,“这条路,不好走。”
顾惊鸿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腔孤勇:“我顾惊鸿走的路,从来就没有好走的。”
“怎么?听澜君算尽天机,难道还怕了这区区一桩血案?”
沈秋溟对顾惊鸿偏了偏头:“走。”她不知道这一步跨出去,会踏入一个怎样的局。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镜湖山庄的死法,和我三年前封存的一个案子一模一样,那个案子叫逆星案。”
顾惊鸿的折扇在掌心顿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将伞倾了倾,跟上了她的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通济桥,转入一条僻静的巷弄,沈秋溟眼角的余光已将前后左右扫了个遍,没有明哨,也没有她能察觉的暗桩。
可沈秋溟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像有根细针在撩拨着她的神经,这是天机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十年观星台生涯养成的警觉。
镜湖山庄满门被灭的消息已经传开,通济桥距镜湖不过三十里,这一路却连一个赶来探查的江湖人都没碰到,要么是消息被刻意封锁了,要么是有人清空了这条路。
出了巷口,顾惊鸿加快脚步,引她拐进一间废弃的茶肆,紫衣在昏暗的铺面里几乎看不分明,只有伞沿的银流苏不时泛出一丝冷光。
她合上油纸伞靠在墙边,转身看着沈秋溟:“逆星案究竟是什么?”
沈秋溟沉默了片刻,这一路上她都在想:如果逆星案真的重启了,那么顾惊鸿卷进来的程度,可能远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深。
“三年前,我在观星台推演出一个局——有人在特定的时辰,按照特定的星宿方位杀人,每一个死者的生辰、死法、朝向,都精确对应一组星象。六个人为一局,第一局落子,后面就会不断有人死去,直到整个棋盘铺满。”
“我推演出了棋局,但没找到执棋的人,我以为只要封存所有卷宗,毁掉所有推演记录,这个局就永远不会启动。”
顾惊鸿的手指轻轻敲着折扇扇骨:“你师父知道这个局。”
“他知道,我当时以为他会阻止,毕竟这种规模的杀戮对观星台的名声没有任何好处,可后来我才明白,他只是需要一个执棋的人,我叛出观星台,他就亲自下场了。”
顾惊鸿展开折扇,扇面上一只独鸟栖在枯枝上,她盯着那鸟看了片刻,收起扇子,从袖中取出那枚兑卦铜钱,翻了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沈秋溟凑近,只辨出“身世”“鬼谷”。
“苏庭柯是诡市最老的暗桩之一,表面上是退隐的绸缎商,我查了他三年,他是我唯一没断掉的身世线索,其他线索全都被人先一步掐灭,能比诡市动作还快的,整个江湖只有观星台。”
“三个月前,苏庭柯通过暗桩传话,说手上有关于我父母的消息,他开价很高,高到不像在卖情报,倒像在托付遗物。”
“你没去。”
“我起了疑心,推迟了,想先查一下他的底,结果还没查完,他就死了。”
沈秋溟没有接话,三个月前苏庭柯传话,正好是她叛出观星台两年又九个月的时候,以师父的作风,他不会容忍一个知道太多的人在他布新局的时候继续活着。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街口喊:“衙门的人去镜湖了,说要封山!”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沈秋溟推开茶肆后门,顾惊鸿抄起油纸伞紧随其后,出了后门是条窄巷,通向镇外野径,三十里路,她们走了一个半时辰。
到时暮色已沉,镜湖山庄的轮廓从山坳里浮现出来,往日白墙黛瓦的清雅之地,如今笼罩着一片死寂。
庄门大开,院中散落着几具覆了白布的尸体,山风穿堂而过,将满院的血腥气一阵阵送出来。
沈秋溟跨过门槛,脚下踩到一片干涸的血迹,她没有低头,而是站定,将整个前院的格局收进眼底。
六具尸体是被刻意摆放过的,沈秋溟的目光从第一具移到第六具,在心里将它们的位置连成线,然后抬头望向山顶,心中骤然浮现出一幅星图——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六颗星,缺了第七颗,缺的那颗叫摇光,那是执棋者的星位。这布局和三年前她推演出的逆星案几乎一模一样,每一具尸体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沈秋溟蹲下身,指尖触到最后一具尸体脚下的青砖,砖缝里嵌着一枚铜钱,嵌得太深,像是被人用内力硬生生按进去的,边缘粘着暗红色的粉末,不是血迹,是观星台密文专用的朱砂,铜钱上面刻着“庚午”,不是死者的生辰,而是她的。
“其他星位各有一组生辰,”顾惊鸿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她扫过其余尸体脚下的砖缝,“六个死者,六组生辰,一一对应。”
沈秋溟站起身,将那枚“庚午”铜钱握在掌心,自己的生辰被刻在逆星案的第一个星位上——师父知道她会来,也知道她会看到,这不是六个人的命案,这是给她下的战书。
“他是有意为之,他知道我会来镜湖,这六个人不是随便选的,每一个都是曾经被我以‘天机推演’之名送进绝境的人。我原以为我在替天行道,可到头来,我递出去的每一把刀,都被他捡起来,插在了逆星案的星位上。”
“逆星案不是他的目的,只是他的引线,他要引爆的东西比这大得多。”
“他在引谁?”顾惊鸿将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