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元和年间,陈州有个书生叫梁思远。除了考试,他这辈子没干过别的。
二十岁落榜,他说年纪还小。三十岁落榜,他说下次一定。四十岁落榜,他骂主考官瞎了眼。五十岁落榜,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六十岁落榜,他说死也要死在考场。七十岁落榜那天,他儿子考到四十岁,吐血死在考场里。他没哭。第二年又去考了。
八十岁这年,他重孙子推着轮椅送他进考场。考场路上,他看见路边一棵老树上挂了个空蝉壳,金黄金黄的,风吹着晃了晃。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自己在看啥。
考官点名的时候,他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喊了声"在",声音跟破风箱似的。
卷子发下来,题目是:论长生不老。
他愣了。考了六十年,头一回见这种题。
他抬头看了看主考官。主考官很年轻,看着不到三十岁,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坐在堂上,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梁思远觉得这主考官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低头磨墨,磨了半天,墨没磨好,手先抽筋了。他颤巍巍提笔,在卷子上写了第一行字:"臣梁思远,年八十,考龄六十……"
写到这,他停了。这六十年,他写了无数篇"臣梁思远",写了无数篇"年若干岁",写了无数篇"恭祝圣上"。可这一回,他忽然不知道下面该写什么。
他又抬头看主考官。主考官笑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轻声说:"老祖宗,别考了。回家吧。"
梁思远浑身一震。
这声音……他认得。这是他重孙子的声音。
他重孙子,梁文昭,今年二十八,三年前中了进士,如今是主考官。
梁思远盯着梁文昭的脸,看了很久。忽然间,他看见的不是重孙子的脸,而是他爹的脸,他儿子的脸,他自己的脸。他们梁家四代人,全考死在功名上。他爹考到五十岁,气死在客栈;他儿子考到四十岁,吐血在考场。如今轮到他重孙子坐在堂上,看他还在这里挣扎。
"文昭……"梁思远嘴唇哆嗦,"你怎么……你怎么不早说?"
梁文昭道:"说了您就不来了?您一辈子就为这个活,不让您来,您今晚就咽气。"
梁思远看着卷子上的题目——"论长生不老"。他忽然笑了。他考了六十年,每一篇都是"恭维",每一篇都是"套话",每一篇都是"求功名"。可今天这个题,他真会答。
他提笔,颤巍巍写下:
"臣考了六十年,不知长生为何物。臣的妻子……臣忘了她长什么样了。臣的儿子,臣也记不清了。臣只记得等。等放榜。等了一辈子。"
写罢,他把笔一搁,往轮椅上一靠,闭了眼。
满场考生还在奋笔疾书。梁文昭走到曾祖父面前,跪下,握住他的手。手还有温度,但人已经没了。
梁文昭没哭。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六十年前梁思远第一次落榜时写的卷子。卷子上写着"臣梁思远,年二十,恭祝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篇卷子并排放着。一篇写的是"万岁",一篇写的是"放榜"。中间隔了六十年。
梁文昭把两篇卷子叠好,放进曾祖父怀里,推着轮椅出考场。门口围了一群考生,都在等放榜。有人认出梁思远,低声说:"那个八十岁的老疯子?还没死啊?"
梁文昭没理他们。他推着轮椅,一直推到城外河边。河边的柳树是梁思远三十岁那年栽的,如今已经合抱粗了。
梁文昭跪在轮椅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他听见自己说:"太奶奶,孙儿明天来给您修坟。"
他抬头,看见柳树上有只蝉,正蜕壳。金黄的壳留在树上,蝉飞走了。
正是:
一生功名一场空,八十老翁死场中。
莫笑痴人多可笑,何人不是痴人种。
长生题出墨犹在,卷上墨痕谁人重。
若问此痴何处解,河边柳下蝉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