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邪祟傀儡没有实体,没有痛觉,她一个人……
慕容妱澕忽然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被风削去了大半:“不试试,怎知道。”
目光扫过四周,是半分活水也寻不见。铁砧山的东侧悬崖把天光切去一半,西坡的溶洞在暮色中像一只半睁的眼。没有水汽。一粒也无。从前有雪的时候,自有云苏以化雪术融出雪水供她调配。要么亦可沿路借取的山涧残水。如今云苏不在,也无山涧水,雪只是雪,硬邦邦地覆着,像一层死去的月光。
放眼望去,只有冻得开裂的牧人石垒,和匍匐在砂地里成片的酸胖丛。她的眼睛便落到那一丛酸胖上。
白刺的枝条灰白如枯骨,匍匐在砂砾上,果实已经过了霜,暗红得几乎发黑,在末冬的光线里像一串串凝固的血珠,大约是这片荒旱之地不肯咽下去的最后一点血色。
慕容妱澕滞住的目光忽然定了,指尖碰了一下最近的那颗果子,那是方才罗浮梦与邪祟傀儡缠斗时,不经意间被运气的余韵打过来的,皮已经皱了,但指腹上留下一层黏而涩的汁,比水稠,也比水暗,带着一股荒漠特有的、近乎矿物性的甜。
她指尖微动,灵溪长毫自袖中滑出,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如同风穿过烽燧的箭孔。她拔下七根毫丝的动作干净利落,腕底一转,五色刃在暮色中一闪,长毫脱手,贴着冻硬的砂面削过去。
刃口扫过酸胖丛的声响脆而韧,一排挂着残霜的果实在刃风里齐齐断开,果汁涌出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慢,太冷了,那红色几乎是被挤出来的,一滴、一滴,落在灰白的砂砾上,并不立刻渗下去,而是鼓成一颗颗半透明的暗红珠子,颤了颤,才慢慢塌下去。
慕容妱澕捻起一根毫丝,在最先滴落的那颗果珠上一沾。毫丝末端的纤毛像渴极了的草根,在一瞬间把红色吸了进去。暗红汁液瞬间裹住银白毫尖,原本温驯的灵气在毫丝上,令她感到指间一颤,那灵气比她料想的更烈。荒漠中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白刺,把地下深处最后一点湿意和火气都逼进了这几颗果子里。这比水更重,比水更烫。
没想到,这荒寒之地被日月滋养了数年的浆果,灵气密度竟比寻常山涧水还要醇厚数倍。
玄青针法在她掌心凝聚。针尖周围,空气开始极缓慢地旋转,把暮色中的浮尘卷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她扬手,针出。
第一针扎入那团黑灰色的无形之物时,它发出一声像是冻土被铁钎凿穿的闷响,然后从中间裂开。没有血,没有形骸,只是一层薄薄的、像铁砧山黄昏时被风收走的浮尘,散了。第二针尚有余威,斜斜地擦过邪祟傀儡的肩胛。那东西没有叫,但动作滞了一瞬,好似一台齿轮里卡了砂的铁器。
与此同时,飞出的灵溪长毫划过了另一具傀儡的腰肋。那道口子很深,没有即刻消散,血涌出来,在末冬的冷空气中冒着极淡的白气,还有暗黑色的黏浊液体顺着伤口不断淌在砂砾上,流得慢,但不停。它没倒,只是动作猛地一滞,僵直的肢体里像被灌进了冻土的寒气,一步步慢下来,每一步都像是在砂砾中拖着一根看不见的铁链,最后僵在酸胖丛边,轮廓在风里有一点点淡去的迹象。
慕容妱澕毫丝归拢,便觉真气一滞,倒是指间还残留着酸胖果的甜涩。那味道像铁砧山本身,荒旱,冷硬,但底下有一层不肯死的东西。
五色刃的范围终究太窄了。
慕容妱澕每一次扬手,毫丝在暮色中拖出的弧线不过三丈,三丈之外,灵气便被铁砧山末冬的干寒削去大半,好比一把沙撒进风里,看着有势,落到邪祟傀儡身上时,尽管依旧有用处,却也已是强弩之末。
她能力有限,这一点她从不避讳。长毫飞出去容易,收回来却难,荒原的空气中灵气本就稀薄,毫丝末端沾着的酸胖果汁再烈,也架不住风一刀一刀地割。试着以意念召回长毫,可砂地里的灵气散得太快,牵引的丝线像被冻脆的蛛丝,稍一用力便断了。那支笔正斜斜插在酸胖丛边的冻土里,银白毫丝在天色里微微颤着,却半步也挪不回她的指节。
那些邪祟傀儡越逼越近,她的包围圈也越缩越小。
“寒影仙子留力!”慕容妱澕没有回头,喉间却已凝出一声清亮的呼喊,穿过风送到寒影娘子耳边,只不过声音被风削去半截,又拼着灵力送出去,“我有法对付它们,借你几枝酸胖,再劳你把我的灵溪长毫带过来!”
罗浮梦那边正袖底剑风一卷,把扑到面前的傀儡削去半片黑影,闻言一脚蹬在一具邪祟傀儡的胸口,借力后翻,落地时足尖在冻砂上碾了半圈,稳得像踏在自家毡毯上她两三步便到了酸胖丛边,那丛白刺匍匐的砂砾上,灰白枝条如枯骨,末冬的暗红果实皱缩着,在雪色中像一串将熄的炭火。
她低声道了句:“借你几枝,来年春风到,你替我浇半皮囊融雪水,就当还我一场春雨。”随即手腕发力一折,几枝结满红果的酸胖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黏而涩的汁液,在她霜白的指尖上留下一点暗红,好似一枚小小的印。
与此同时,她脚背一挑,灵溪长毫从冻砂上弹起,如挑一尾惊鸿,毫丝在空中旋了半圈,精准地朝慕容妱澕飞去。那是半分没伤到笔锋上的毫丝。
她转身时,身后追来的傀儡刚踩到酸胖丛边缘,被她袖底漏出的一点风劲扫中,踉跄着撞在砾石堆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风蚀得边缘圆钝的赤色砂岩天梯,几步便退到了半腰的狭口平台上。
慕容妱澕只右手一探,五色刃便旋转着切入指缝,毫丝还在微微震颤,像一只惊魂未定的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