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气重新接通的那一瞬,指间一阵细密的刺痛,如同冻僵的手忽然浸入温水。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罗浮梦已经到了她身侧,山半腰那几级被风蚀得边缘圆钝的赤色砂岩台阶上,台阶缝里嵌着往年的干枯草茎,踩上去有细碎的断裂声。
“慕容小娘子好说,但用无妨。”罗浮梦把折下的酸胖枝递过来,目光在枝条上停了一瞬,那停顿极短,短到慕容妱澕几乎错过,但她的确看见了,“只要能对付这些鬼东西,区区几枝酸胖算得了什么。”
慕容妱澕抬眼时有些意外:“仙子怎生亲自来了?底下邪祟围得密,你守着风口本可省力些。”
罗浮梦把从侧面探上来的半只傀儡逼退,语气峭拔如边地的风:“你既有破局之法,我何必独自死撑?”
慕容妱澕那句“寒影仙子好胆识”还没来得及出口,坡下的碎石又响了一串,是邪祟傀儡在冻土下折着干枯的指节。邪祟傀儡并未退去,只是散开了,从不同方向朝砂岩台阶包抄。
慕容妱澕立刻把酸胖枝条接过来,抬眼望向罗浮梦,语声清透:“寒影仙子,你这宝地没有活水,我需要些时间将酸胖果子捣碎滤汁,此地草木受灵气滋养,比寻常水源更能凝聚精华,效果反而更好,只劳烦仙子再周旋片刻。”
罗浮梦颔首:“无妨。”没再多言,身形一掠欲下台阶。她的影子在暮色中一晃,掌心转了个利落的花,准备在铁砧山投下的一道旧伤。
慕容妱澕已经蹲下身,把酸胖枝上的果子一颗颗捋进掌心。那暗红的果实在末冬的干冷中硬而韧,指腹用力一捻,黏涩的汁液才慢慢渗出来,荒漠中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白刺,把地下深处最后一点湿意和火气,都逼进了这几颗皱缩的果子里。
罗浮梦下了砂岩阶梯。
她的足尖点在赤色砂岩最外沿的棱线上,借力腾挪时衣角带起的风扫过台阶缝里的干枯草茎,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邪祟傀儡从三个方向逼来。她没有直接劈,腕边一气刺出,掌尖贴着结界的无形壁面划过,像是在描摹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弧。
黑雾顺着台阶往上涌,腐蚀之力碰到掌锋,发出冻土被铁钎凿穿的闷响,她能感到脚下的结界,如同一层极薄的冰壳在微微震颤,不知道的,还以为黑雾里伸出来的无数细手挠得发痒。
那是她守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结界边界,每一寸弧度都刻在她骨缝里。
她背脊抵上阶梯侧面的岩壁,喘息的间隙里,那句疑问从牙缝里挤出来:“十年了……霜雪换了十茬,你们究竟图什么?”
风把这句话削去一半,邪祟又扑上来。她矮身旋腕,掌贴着对方的一方削下去,黑雾像被割开的墨汁溅在砂岩上,留下几道滋滋冒烟的黑痕。
如此景象,不由得令人深思,那操纵之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信慕容妱澕。这份信任不需要理由。从慕容妱澕踏入结界的那一刻起,她沉眠中的耳膜就像被一根极细的、带着五色光晕的弦拨动了。山麓的风灌进她的梦里,带来一缕酸胖果的甜涩与灵溪长毫的毫丝气息。她从沉眠中睁开眼,好比冻土深处一根被拨动的弦,震感从山心传到耳中——那不是外人,是能让整座山的芯都跟着共振的人。
此处地界有三层结界。
第一层包裹整座山,像一层贴在砂砾上的、看不见的旧毡。
寻常百姓可偶尔借路,这层结界认得出“不怀武艺的脚步声”,步态轻,不带灵气,结界便像帘子一样自然掀开一道缝。可邪祟的脚步是腐蚀性的,每走一步都在啃食结界的纤维,从来没有歇过一天。
那邪祟进入第一层的方式,她不是记得太清楚,而是感应到了,慕容妱澕与云苏在说说笑笑时,两人的灵气在无意中在结界上划出一道温暖的、短暂的裂隙,像两个人并肩走过雪地时留下的并排脚印,没有半分防备。
邪祟便像风灌进衣领一样,顺着这道温度的裂隙挤了进来。它牺牲一小部分能量腐蚀结界,那部分能量如同一滴酸落在冻土上,发出极细微的嘶声。结界像被针尖刺了一下的皮肤,缩了一下,又合拢,但那一瞬的脆弱,已经足够。那道缝后来虽然愈合,却似一道旧疤,每年末冬都会隐隐发痒。
再说那百眼窟与百眼井。
百眼窟,共有五十六座,相当于第二层结界。五十六座石窟的窟口错落排布在山的崖壁上,像五十六只半阖的眼,每一只都含着一点极淡的、将熄未熄的光,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轮值守望。
邪祟要进第二层,必须让五十六只眼同时“眨眼”,这几乎不可能。可它没有脑袋,倒也聪明,知道跟着慕容妱澕与云苏走,便有机会。它以同样的方式,在二人进入的瞬间贴着进入,似一条蛇贴着温暖的石头滑过,那是伤害最小的。百眼井的井口在坡下像一串被冻住的星子,邪祟贴着慕容妱澕与云苏经过时,那些星子齐齐暗了一瞬,像是在屏住呼吸。
整座山灵气循环的气孔,最纯的灵息从井底漫上来,邪祟连靠近三步都要被灼得滋滋冒烟,那天却因为两个人无心带出的暖意,被钻了空子。
结果,那邪祟傀儡一缕烟似的掠去,势向太猛,整团黑雾卷着碎雪一下冲到洞壁上附着。它本就轻如烟絮,像一股被冻住的风,撞进砂岩的毛孔里,连一粒砂都没有惊动。慕容妱澕与云苏说笑时,它紧贴着石面,薄得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二人自然连半分异样都没察觉,只当洞壁上的一道寻常暗影,是千年岩画上的淡墨罢了。
百眼井,这层沉在山体内的另一套经脉,或许也算得上一层结界。
话说,这原本仅有五十六眼,实际上一半是阴井,一半是阳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