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有百数，只不过是一座洞窟内有一眼阳的实井，实井边上延伸一眼阴的虚井，实井当作山的血窍，虚井当作山的魂窍，凑了一百一十二眼的半虚之数，像山麓故意留了一分不圆满。
阴井井口结着一层极薄的、永远不化的霜，如同山的皮肤上的一块冷斑，藏在洞窟背光的暗处；阳井井口在暮色中泛着一点极淡的暖光，像山在收拢白昼最后的体温，露在崖壁向光的地面上。寻常人与之接触毫无反应，顶多觉井中冰寒，故而一直不曾知晓其中奥秘，普通人身上的阴阳之气未成序，好比一把没齿的钥匙，插不进锁孔。
慕容妱澕与云苏能触发，一是二人本为阴阳体，修习功法正好一阴一阳如乾坤，指尖先后触到两眼井的瞬间，又恰恰对了阴阳之序，令阴井口的霜纹与阳井口的暖光同时颤了一下。
那一眼阴井吐出一缕极细的白气，那一眼阳井吞入一缕极细的暖意，两缕气在半空中交缠成一道极短的、像绳结一样的螺旋，第三层结界便在这道螺旋中无声地开了。
那团邪祟气息，本来因着结界的自然排斥，难以从洞壁出来，还被扯得生疼，它还以为自己只能作壁上观了。偏偏这层结界打开后，有强大的吸引力，竟然硬生生把它从壁上抽出来，似一根被从毡毯里拔出来的针，洞壁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像被指甲刮过的白痕。它便有了可乘之机，随着一同进入。
二人一直有感的阴森森，总像有看不见的风从背后绕过来，的确并非空穴来风。末冬的山，砂砾地面冻硬如铁，但某些位置渗出一种比周围低得多的寒气，如同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他们走过的路径上，恰好有几处这样的“冷斑”，当时只当是寻常地气，事后回想，每一步都踩在了邪祟铺垫的暗影上。
云苏中途还停下脚步，侧过脸问慕容妱澕：“是不是这山里的冬气比别处重些，脚底下踩的砂砾都凉得浸骨头？”
真是冥冥之中，偶然自有必然。
这第四层结界，便是这洞窟门。
这一层最是安静，看似毫无征兆，它从始至终什么都不做，实际上最为排斥异己。它不发光，不震动，不设任何可见的壁障，它只是“不允许”。故而慕容妱澕与云苏能进来，是罗浮梦沉眠中醒转的前一刻，一缕意念漫过洞门后的允许，像主人掀开门帘的一角，放两个带着山心共鸣的客人进来。
那邪祟傀儡在暗处盯了这么久，就只能一直徘徊，如同一片叶子试图穿过一层绷紧的蛛丝，被弹回去，无声无息。不过它也算聪明的，摸透了这山的脾气，知道能从两只羊身上找到突破口，洞门不会为它开，但会为慕容妱澕与云苏开一道缝，它便贴着那道缝的阴影，假装一根线穿过针眼。
说来，罗浮梦也认为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长年累月的守山，不曾有一日懈怠。偏偏那一日，风从东边绕过来，带来一丝酸胖果的甜涩，她在沉眠中翻了个身，就那一瞬，像冻土裂开一道发丝般的缝，它便进去了。她未握的手忽然收紧，掌尖在洞壁那道白痕上划了一下，石粉簌簌落下。她看着那道痕，没有再说话。那道缝，至今还嵌在她心里。
最先裂开的是最靠前的那具邪祟傀儡，它们在自我牺牲一具邪祟傀儡体，化成气团之体。
破裂的瞬间，黑雾从它躯壳的缝隙里疯狂涌出来，末冬的干冷空气被从内部撕开一道裂口，裂口边缘凝出极细的冰晶，如同一面被打碎的薄冰镜。它彻底散成一团没有轮廓的气，气团无声，那无声本身就是武器，连自身发出的嘶吼都一并吞进了肚子里。于是整片石阶上只剩剑刃割风的轻响，谁也听不见这团气正往哪个方向掠去。
罗浮梦的掌来不及回防，其余邪祟傀儡像山下熟稔围猎的狼群，不再硬接掌锋，轮番佯攻、退却、再佯攻，每一次都逼她往那个气团的方向退半步。她不是被击溃的，是精准咬向掌招刚老的空隙，令其被一步步引导到陷阱中心的。如此逼迫，白袍已经被黑雾勾出好几道破口，不知不觉一步退半步，再退半步，汗毛忽然竖了起来，眼看那气团就要贴上她的后颈——
慕容妱澕忽然兀自喃喃：“摽有梅，其实七兮。”唇齿轻启，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梅子。
梅子落地纷纷，树上还留七成。那是她最初掐算好的余量。她捻着酸胖果的手只从整串上取了近三成，其余暗红的果实还挂在枝头，映着末冬的午阳，真的很像几颗没落的梅子。玄针沾了三成汁液，顺着脉络，她本来首先要灭阶梯结界前的鬼东西，可瞥见罗浮梦白袍在暮色中一闪，气团已逼到极近处。
她的针在指间转了个方向。那个转向的动作极短，她知道，这一转，是把自己的命也转出去了。
红色的酸胖果汁，在沾染玄针后成了杀伐果断的利器。玄针脱手飞出的瞬间，针尖拖出一道极细的红痕，所到之处，邪祟傀儡尽灭。些许散落雪地，如同一滴滚烫的血落在冰面，先凝住，然后慢慢向下蚀出一个暗红的洞。
有一些因着邪祟傀儡的爆破，反弹落在罗浮梦的白色衣袍上，有些是细密的飞溅，像谁把一把朱砂撒在素绢上；有些是整滴弹上去，在袍面上洇开，边缘带着毛刺；有些力道极大，留下一个近乎圆形的深红印痕，像一枚被用力按下的印章。
远远望去，素白的袍子上忽然开满了错落的红梅。那像给她穿上了一件梅花袍子，很美，美如梅花仙子。
慕容妱澕现在根本来不及欣赏。她看见那些“梅花”的同时，也看见了罗浮梦肩头一道正在渗血的裂口。好比美与痛同时扎进她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