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邪祟傀儡隐有异常。它们需要继续围着罗浮梦缠斗,也要寻找伤害的源头。
慕容妱澕再念:“摽有梅,其实三兮。”她指尖已经捏上了第二次针。
梅子落地纷纷,枝头只剩三成。她先前用了三成,现在因着邪祟傀儡确实太多,便又取了四成,针尖的红色从暗红变成近乎朱砂的烈红,每一针出去都带着果实爆裂般的轻响,像末冬最后一串酸胖在枝头炸开,邪祟傀儡的残躯粉末混着雪粒和砂砾往半空中扬,山似乎也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邪祟傀儡已然知晓伤害的最大来源就在这里,自然要竭尽全力摧毁阶梯结界。她的手腕内侧一根筋在跳,像一根被绷得太久的弦。
她继续念念有词:“摽有梅,尽倾之。”
梅子纷纷落地,尽数倾出。这是方才摘下的最后存量,针尖的颜色已经不是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黑的深紫,那是果皮、果汁、果核渣一起捣进去的、不顾一切的最后一击。显然是不够的。她也想再多些,一并汲取力量,毕竟第三次是凝聚威力最大的,但她能力有限,先前还稳如磐石的准头,此刻要凭着多年的习惯才能勉强稳住。
可扑过来的傀儡还在增多。
念“尽倾之”时,她的声音反而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在给什么东西送葬。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铁砧山的暮色像从四周向她收拢的旧毡。舌尖尝到了酸胖果的余味,甜里带着末冬的涩,像含了一口没化开的霜。
最后那一针准备飞出时,她的发丝先被玄针风带起,拂过身后洞窟门上那道只有她看得见的结界弧面,好似一根弦在无人拨动时,自己震了一下。
慕容妱澕指尖最后一点酸胖果汁正顺着针身往下沉,像山色里最后一点残阳,正往砂砾深处坠。她知道,若不能在此一举消灭更多邪祟傀儡,让罗浮梦松快些,后果便是针上红色与袍上口子同步递减的倒计时。若让力气正在一寸寸往下泄,再耗下去,赤手空拳往黑雾里撞,下一道口子就不会只落在衣袍上。
邪祟傀儡只要牺牲一个实体化作气团,就能再次无限制塑造更多同伴,如同山下的砂砾,铲走一堆,风又吹来一堆。
于是她并未立即将玄针倾尽。针尖的红光在指间转了个半圈,似山鹰收翅。
她抬眼望向石阶那头的罗浮梦,声音压着掌风传过去:“寒影仙子,再劳烦你帮忙带些酸胖过来,不够用了。”
罗浮梦脚尖一踮,衣袂还没来得及完全落下,转眼便到了她身边。
慕容妱澕下意识伸出手,把最后那枚玄针往她面前递了递,指尖还留着酸胖果浸过的黏腻凉意:“来,给我吧。”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等你取果回来”的轻松,然后那丝轻松在罗浮梦的沉默中像冰一样裂开。
她转过头去,罗浮梦两手空空。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点没跟上节奏的错愕:“寒影仙子,酸胖果子呢?”
罗浮梦没有答话。她的目光从慕容妱澕的脸,慢慢落到那枚托在掌心的玄针上,视线沉得像山底的暗河,慕容妱澕后颈的汗毛猛地竖起来,想往回收手,腕骨却已经被对方微凉的指尖轻轻扣住。她直接从慕容妱澕手中接过玄针,指尖掠过慕容妱澕的掌心,是凉的,凉得像山尾冬末的砂岩。
慕容妱澕的手指还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甚至没来得及松开。
罗浮梦将针对准自己的心口,扎下去。她的目光一直看着慕容妱澕,没有低头,没有犹豫,动作稳得如同往山的血脉里插一枚定魂钉。
慕容妱澕感到握着针尾的手指一阵刺骨的寒意逆流而上,像一根冰线从指尖穿到肘弯。她想喊,嗓子好似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与逆流而上的干风堵住了,连半个“不”字都没能挤出来。
为时已晚。
针入心口的那一瞬,一点红色从针眼处渗出来,然后,那红色没有顺着衣料往下淌,反倒像地下的暗河从冻土裂缝中涌出,先是一点,接着沿看不见的脉络向四面八方蔓延。
每一道脉络的末梢都绽开一瓣梅花。开始是一朵,然后五朵,然后整片心口都成了一树红梅。红色经过的地方,衣料发出极细微的、像冰层开裂的声响。白衣的纤维在红色蔓延过处像霜见了日头一样褪去,留下的是一种比血更暗、比朱砂更沉的红色。那袭红衣在末冬的暮色中微微发光,像山麓的砂岩在日落时被最后一缕光烧红的样子,而罗浮梦的脸在红光中反而更白了,白得像一张新纸,唇色又是那样如梅花般艳红。
慕容妱澕目瞪口呆。
她先是被吓懵,手在发抖,针差点脱手。然后忽然明白:玄针本身不伤人,但心口是命脉。罗浮梦主动把命脉打开,是在用自己的精血替代酸胖果汁。她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没有声音的气音。因为她知道,罗浮梦是故意的,并非被针所伤。
她低头看自己针尖仅剩的一点红,再抬头看罗浮梦心口的红梅——两者颜色一模一样。
罗浮梦不是替代酸胖果。她把自己变成了酸胖果。
慕容妱澕吞了吞口水,神色紧张,终于挤出一句:“寒影仙子,此针虽然是治疗法门,但是同样可以杀邪祟如碾尘,怎生你……我……我不曾料到……”巨大的自责像山壁一样狠狠砸下来,把她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她明明只是想求援,明明只是想多要几枚酸胖果,却在沉默的间隙里,看着对方把自己变成了最后一味药。
寒影仙子只是含笑,没说话。
那个笑先是从嘴角极轻微的一动开始,轻得像冻土下封了十年的暗河,忽然裂开第一道细缝。然后没有半分凌厉的锋芒,笑意漫到眼底,眼中有光,那光不是明亮的。